四十六 俎上鱼肉 下
常秀兰沉着脸,把一颗yǐ • mí 棉球塞进她鼻孔,顺手捡起床单盖她身上。孙大夫又给注射一支安定,丛静才渐渐安静下来,终于昏睡过去。重新缝合,包扎,因失血过多,紧急输“o”型血三百毫升,直折腾到半夜。
这天是一九六六年九月一日,恰逢丛静二十一周岁生日。
西北风乍起,落叶漫天飞舞,肃杀的秋天来临了。
十几天后,蒋乐华一早上班,见办公桌上有封落款“内详”的来信,打开一看竟是丛静写给乐生的。她边看边流泪,吃过午饭叫乐梅把信送七分场去。
蒋乐生正在场院往麻袋灌粮食,想不到乐梅突然来到面前。几个月不见妹妹长高不少,散乱的刘海被汗水粘在前额上。
一听说丛静来信,蒋乐生心跳骤然加快,激动得几乎晕倒。他把乐梅领到场院一角,颤抖着手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伸进指头再掏,空空的没有了。展开皱巴巴的纸面,熟悉的笔体跃入眼帘。与过去来信不同,字迹潦草不堪,很多地方涂涂划划前言不搭后语。信纸上有几处明显的泪渍,不知写信人流的还是看信人滴下的。
乐生,我日夜思念的柳,你还好吗?
假如你能读到这信,说明你是自由的,我很欣慰但又很气愤,这么长时间不给我来信,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不明白,我们到底触犯哪条天规,落得如此结局?
我爸关起来了,弄不好要杀头。革命几十年成了fǎn • gé • mìng 。本想回来求他救我们,现在他自己没人救了!
那帮无赖之徒让我反戈一击,说揭发你就没有我的事。我说我到死都爱蒋乐生。他们骂我死不悔改错上加错,脸气的象猪肝,真好玩!
我生日那天动手术。他们蒙骗我得了卵巢囊肿,抠出来的却是有头有脸的胎儿,小腿一动一动的。乐生,那是上帝送我们的礼物呀!活生生被杀了。
二十一年前那一天,刘柱哥和我一同降生人间。二十一年后,三个月的小生命被杀了。天哪!
当我从昏迷中醒来,母亲床前长跪不起,求我饶恕她。说这么做是为我好!
我去刘柱哥坟上了。哪一天我死了也埋这里。我和他一起来到人间,还一起住进天堂,天堂没有忧伤。
该死的大夫说我精神分裂,放屁!我走哪都有一帮小孩追着唱歌跳舞。
奶奶最可怜。七十岁老太太白天黑夜守着我,怕我死。
柳,我哪天死了你不准哭,你要坚强。这辈子嫁不成你,下辈子罢。
信就这样刹住,没有署名,年月日也没写。邮戳显示日期九月十八日。
蒋乐生连看两遍,默默折起来装进信封,两行泪水凝固在脸颊上。他掏出自己缝制的小布袋,从一沓裁成二指宽的旧报纸条里抽出一张,捏一撮“荷包香”烟末卷成一支喇叭筒,划着火点燃猛吸两口。
妹妹吃惊地问:哥,你学抽烟了?
蒋乐生抹去泪水哀怨地说:心难受。他问乐梅:三姐看信说些啥?
妹妹说,她说不是一家人进不了一家门。怪你不听话,不撞南墙不回头。
天阴得发黑,洒下几粒雨星夹带大片雪花。他穿上乐梅带来的棉袄对老魏头说:我送妹妹过了小孤山回来,佟干事问替我说一声。
兄妹俩边走边谈。乐梅说三姐不敢把你的事告诉母亲,说你工作有变动,让以后把信寄她这里。二哥来信说,自从找过县人委,母亲再没有被捆绑吊打。幸亏你寄去十五块钱,断掉的拇指接上了,让我们放心。蒋乐生鼻子酸酸的,心想母亲呀,那钱不是你儿子寄的,孝敬你的姑娘如今正惨遭不幸!
雪纷纷扬扬越下越大,电线杆迎风面敷上一层湿漉漉雪泥。目送妹妹的身影渐渐远去,他鬼使神差登上人迹罕至的小孤山。乱石中间,榛柴棵上结满毛茸茸榛果,那是野猪狐兔们的越冬食品。山顶上阔叶树光秃秃的,几片黄叶在风中飘摇,像老人嘴里的残牙。两只乌鸦在头顶呱呱怪叫,呼唤孩子们快快回窝。
距来信邮戳日期又是一周,此时此刻丛静你在哪里?是疯疯癫癫活着,还是去寻了和你一同来人世间的刘柱哥?
人生之路到了尽头。蒋乐生万念俱灰,与其屈辱地活,不如慷慨赴死。
他摸出衣袋里那不离身的信封,对着丛静的鬓发和照片发呆:质本洁来还洁去,神圣之物不能被玷污!
他划着火柴,脉脉含情的照片和漂亮的鬓发被点燃,在火焰里痛苦地抽搐翻卷,慢慢化成了灰烬。一缕带焦糊味的青烟,融入纷纷扬扬雪花中。
他四处寻觅,最后选中一棵柞树,离地两米高长着一根侧枝。
他搬来石头放在树下,站上去解下腰间绳头,一头攥在手里另一端向上方抛去。第一次被风吹落没有成功,再抛,绳子从侧枝上耷拉下来。
他把绳子两端挽一起结成绳套,用手抻抻够结实的。这几天场院里干活风大,腰间系根绳子好御寒,现在派上了用场。
他背靠树干,踮起脚尖双手撑圆绳套,试图把头伸进去但不够高。又找来块小点的石头摞上,站上试试正合适。他面朝风雪迷漫的黑水方向呼喊:红莲,等等我!闭眼双脚用力一蹬,脚下石块骨碌碌滚下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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