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剑
忽然听见院中有敲打竹板之声,随着竹板又有女人的纤细声音唱道:“可叹我商家已有三千里,冻饿飘流不能言,今日幸亏见小姐,贤小姐……”声音十分的婉转,竹板声也敲得有疾徐,有高低。
铁蔷薇一听,心中不禁掠起来悲思,就站起身来推开屋门,去看这院中可怜的歌女。店中的院墙上挂着一盏带玻璃罩子的风灯,院中的一切景象都在灯光中能看得见。
歌女的身材很矮很瘦,面目因背着灯光看不大清,但是衣服褴褛,态度极为可怜。她唱着,旁边那大概是她的老祖父;伛偻着身子,手拄着一根拐杖,另一只手就替他的孙女敲着那有节奏的竹板。
老人身上并挂着个瓦罐,看这样子只是卖唱乞食,不是串店房的jì • nǚ 之流。所以各房中的客人都不来理她,都照旧说笑着,由着这可怜的祖孙在夜色下、寒风里,抖颤着歌唱。
铁蔷薇看了,不禁悯然,就要回身由行李中去取钱。这时,忽见一人由西边的客房中出来,说:“别唱了。”这人大概是把一锭银子交到那敲竹板的老翁手里,那老翁是又惊喜、又感谢,就推他那个孙女说:“快谢谢老爷吧!”
那可怜的女子已然停止住了歌声,她向那客人屈了屈腿,那客人就拂拂手说:“你们走吧!”他随就转身回屋。
铁蔷薇很注意这个人,在这人一拉他那间屋门,屋中的灯光和院中的灯光,把这人的面目、服饰,照得很清楚。
原来是个年轻的,高鼻梁儿,梳着长辫,挺拔的身体穿着一件闪亮的长袍,好像是个富家公子。这时这人已进屋去了,窗上还幢幢地摇着人影,那卖唱的女子和那可怜的老翁也走了。
铁蔷薇慢慢地关上了门,心中很敬慕那少年客人。暗想:这真是个好人,不知他是个干什么的?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怔,忽然自己不知为了什么,脸就热了起来。心中又是一阵难过,便把拳头向剑鞘上狠狠的一击,吹灭了灯,躺在炕上就寝。可是她却睡不着,辗转反侧,总像心中新添了一件事似的,并想起来许多旧事。什么红蝎子、黑山神于九天、智圆。
她小时捉过一对蝴蝶儿,弄死了,她母亲就说那蝴蝶儿是一对薄命的夫妻。由那次自己开始心头怀上了夫与妻的关系的疑问……直到四更以后,她方才朦胧睡去。
次日起来,一看日已高升,她就到院中去喊叫店伙。这时,忽见昨日那个少年正由西房中走出。这个少年才一到院中,就喊叫店伙给他备马。此时铁蔷薇倒住了口,也不叫伙计了,并且她回身进到屋里;可是把屋门又留下一道缝子,她就扒着这个缝儿偷眼向外去看。
就见这少年不但是高鼻梁儿,显着人物英俊,并且眼晴也很大。那两眼就似秋天的晨星,光明而且澄洁,他的年纪不过二十上下,但身躯很高,可是一点儿也不臃肿呆板,只是挺拔潇洒,穿着一件浅灰色有团龙花样的夹袍,脚下却是青缎便鞋。
不像官员,也不像书生,当然更不是贩夫走卒之流。少时,店伙就向他说:“大将军,你的马备好了!”这个人就点点头,回到房中去取行李。
他一把行李取出来,铁蔷薇就更是诧异,原来他的行李也跟自己的一样:只是一只包裹,一口宝剑,铁蔷薇就特别注意此人的剑。只见他这口剑的尺寸与自己的这口也相差不多,不过他的剑鞘却极为漂亮,鲨鱼皮上还嵌着些宝石似的东西。
铁蔷薇又想:莫非这人的剑也是一口“宝剑”吗?比我这白龙吟风剑还要锋利吗?但由这口剑一看,这人是必定会武艺了!
此时院中姓张的少年已将包裹和剑都系在马上,店伙给他牵着马,他眼随着,就往店门外去了。
铁蔷薇很愿意追出去,看这人到底往那边去了。可是此时她不觉得就脸上一阵发热,仿佛作了什么亏心的事清似的。
她回到床头,呆呆地怔了一会儿,阳光就已扑上了窗棂。院中却又有人高声谈说起来,大概是店伙对客人说:“昨儿河里出了事,驶摆渡的癞头韩五叫人杀死了,尸身被扔在河里。他那同伴小朱到衙门告了状,说是昨夜他们载了个牵马的女贼……”
铁蔷薇听到这里,就大吃一惊,立时站起身来,侧耳向窗外去听。听那店家所说,就是昨夜被她饶了性命的那个贼人。
他因为同伴的尸身在河里漂浮出来了被人发现,他为洗刷干净起见,就到衙门告了状。反告昨晚是有个渡河的女贼,把他们数日的积蓄完全劫去,并杀死了韩五。
铁蔷薇一听那贼人如此的可恨,她真是气愤而且后悔。就想不该昨晚饶了那贼的性命,又想到衙门去反告;连河南岸那饼铺杂货铺的人也全都控告了,告他们都与贼船串通。
可是又转一想:说他们都是贼,自己却又没有凭据。那尸身确实是被我杀死的,有理没理,我得先去打人命官司。何况我又是个女子,而且又有急事在身。因此她就把对刚才那少年的想象完全丢开了。连脸也顾不得洗,早饭也顾不得吃,就又出去喊叫店伙快给她备马。
她向店伙询问县衙门在那里?忿忿地说:“你们刚才在院中所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昨天船上的人是被我杀的,但不定谁才是贼呢!我这就到衙门跟他们论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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