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逝
“客气啥?”严冬注意到阿海似在低头观察着地上的碎木屑,便笑着说:“阿海,第一次看到我拿这匕首干活吧?别看这东西锈得厉害,它可是我的看家宝贝,平素从不轻易示人哩。”
阿海似乎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这时,严冬对柳千里使了个眼色,朝着曲廊的方向努了努嘴。
“行。我正好也要离开,去别的地方。”柳千里应过后,便举步离开。
与阿海插身而过时,柳千里貌似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眼神,却锐利得有如一把利刃,让阿海顿觉一阵不适。
但柳千里并未停步。他走下阁山小道后,便往厢房方向而去。
……
阁山之上的亭子内外,只剩下两人,一坐一立,却是相对无言。
过了片刻,或是忍受不了这难熬的肃静,阿海忍不住再次上前拱礼请示:“冬哥……?”
“阿海。你和我在一起也有十几年了吧。”严冬仍是看着手中那渐成锐利尖箭般的木头,仿佛那木头才是阿海的真身:“可能别人也说过你是我跟班什么的,但在我看来,你和我,其实就是一起长大的兄弟。”
“……?”阿海不知严冬这时候为何回忆起往事,很是不解地看着对方。
“话说回来。虽说兄弟理应有难同当、有福共享;但这么多年下来,你苦头吃了不少,却似没享受过多少福分,甚至连累你到这不老不少的份上还未成家,真是太对不住你了。”严冬只是自顾自地唠叨着,好像此刻的亭子里只有他一人:“但我觉得最对不住你的,就是在昨晚,明知你没酒量,还硬拉你去喝酒。”
“这……也没什么的。冬哥。”阿海猜不出严冬此刻的心思。沉重的黑暗遮住了对方的神色,更令其添上几分令人莫名不安起来的神秘感。
“好了。听了这么多,烦了吧?”严冬抬起头,难得露出一个笑容:“叫你过来也没什么事。先回去吧。”
虽是笑,却如蚀入骨髓的寒冬冷风。
阿海内心一颤,但见着对方坐得稳如泰山,也无其他动作,便再次拱礼,转身便欲离去。
这一转身,却骤然恐惧更甚。
他突然有一种感觉,此刻把毫无防备的后背朝向亭子里的人,似乎不是明智之举。
隐约间,仿佛身后的黑暗中,正有一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住他的身影。
自己竟成了猛虎的猎物?
但他却不想再转身面向严冬。若那样做,只会彰显自己心虚。
上来阁山之前,他已仔细算计过。
黄石梯道曲折狭窄,但台阶亦有限。他记得,只需三十步左右,便可走完这段小路。
阁山之顶距地面亦不高。纵身跳下?可行,但似无必要。
他觉得,只要像来之前那样,放松心情便可。没什么大不了的。
走过几步,便踏入黄石梯道的第一级台阶。
一、二、三。三步之后,身后又传来严冬的声音。
“你一直都没什么武学天赋。虽然勤奋不逊别人,但终究所成有限。一段二十里的官道,你步行要走一个多时辰,末了还气喘吁吁的。我还笑话过你就是匹老牛。”
他内心顿时一颤。仔细回忆起自己向严冬的报告,那里有出过问题么?午时?未时??
仍是硬着头皮走下去。第五步,又有声音飘来。
“有人跟我说,你一直找不到亲家的原因之一,就是长得太矮。这么多年来,你似乎也没什么改善。我昨天站在梯子上要你接剪,你愣是够不着,累得我要下两坎梯子,几乎要弯下身板才能交接东西给你。哎……”
他的额头已渗出一滴汗珠。夜风愈凉,脚步微乱,但他仍有劲再下一级台阶。
第三段话随风而至,直刺耳膜。
“但更重要的原因,还是你太粗鲁了。我跟你说过几次,男人么,什么场合该装什么人还是要用心学一学才行,但你啊,就是说了不听,听了也学不好。这么多年了,连个拱礼细节都记不牢,每次都闹笑话。卓书还说笑你就是个天生注定的老大粗。”
前方便是需侧身而过的狭窄石道。他全身仿佛已经僵硬!此刻,脚下的石板路好像变得光滑异常,只要他随便再迈出一步便会摔倒在地。
他自信礼节无可挑剔,只因他所侍奉的主人是个要求严苛的人,天晓得这会竟在此出了纰漏?!
他这才意识到严冬所倾述的对象并非自己!他现在仅走了不到七步,正在进退两难的境地;他的脑筋快速运转着,正想着该如何破局,但严冬的第四段话,却如一道利箭直接刺穿他的心脏!
“对了。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好些天前,在清远之时,阿海已经见过我的匕首,也听过我的故事。阿海虽然天资一般,但记事能力却还不错。人嘛,有缺点,自然也有长处。”
寒气更甚!
这一次,严冬是在对自己说话?!
他神经立即紧绷起来。不是因为严冬的话音,而是身后那刺穿着空气,呼啸而至的猛烈杀气!
对方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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