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飞

    不过,她也敏感地察觉到,似乎从七目嶂之后,这猴子便对自己客气了许多。虽然她还没完全想通其中的缘由,但她仍是喜欢欣赏他那尴尬到无话可说的傻样子,这让她的内心有种莫名的快感。谁叫他以前总是欺负自己来着?谁让他总是逮着机会嘲讽她?反正她就是心胸狭窄,反正她就是睚眦必报……她才不管什么一笑泯恩仇呢!他退让,那她反而想要进一步报复他,一点点地捞回以前被戏弄的份!

    想到这里,欧阳小零扑哧一笑,冰冷的面容如逢春风的百合花般绽放得煞是娇丽。她带着灿烂如花的笑容,以温柔似水的语气,吐气如兰、音落若珠:“听好了,猴子。月浦港有出海的帆船直通福州港,比走陆路方便快捷得多。明白了吗,笨~~~~~~~蛋。”

    她自杭州南下的时候,一路上便听小逸和小芯分析过不少次沿途的交通和道路,自是对月浦港的航道有所了解。她一点也不担心缺少马匹、路途遥远的问题,只因她知道到了月浦之后便可直接乘船北上。而到达福州之后,那里有小逸,有姐姐,有疼她的叔叔姨姨,还能有什么其他问题呢?

    凌月缘听得顿时愣住。他看着欧阳小零那童叟无害、天真无邪的笑容、听着她用悠扬动听的语音神情自若地组合shā • rén 不偿命的刀子句,再看看她额前那一抖一抖的仿佛逗猫玩的两束蝶须,顿时内心世界一阵崩坏。他立即便猜到,她一定是早就知道这方案的,难怪刚才她会依偎在船舷笑得一脸沉默……可她却偏偏一直都不说!

    真是恶心!性格恶劣!小人!变态!凌月缘在心中狂骂这天使面容魔鬼心肠的女人。在七目嶂山脚下的那个夜晚,他就是看到她那孤独无助的睡相后,可怜她,才勉强跟她同行的,要不然他早就一溜烟跑了!可现在看看,看看她那得意洋洋的样子……凌月缘真是后悔到肠子都青了,他就不应该真叫她名字,就不应该问她意见!他就应该直接去月浦港,那到时不也能自己知晓这个事实?真是笨蛋!

    但当他在心中骂过欧阳小零、又骂完自己之后,却又忽然想到,若到了福州,又应如何寻找馨音呢?是否……还需要求人帮忙?他现在碍着面子说不出这些话,但此刻心中又有颇多忧愁,便不禁自言自语道:“将来到福州后,又如何呢……”

    “……不必担心。欧阳家在福州有许多办事的能人,应该很快便能知晓馨音的行踪。”欧阳小零似乎感受到凌月缘的忧虑,也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或许她是觉得报复不会针锋相对的凌月缘很是无趣,也或许觉得单方面的斗嘴胜利有些无聊;或者她也不是那种一味无理取闹的泼妇,也或者她的内心终究还是有着善良的感性,能够心同身受地理解那种与至亲离别、不知何时方能相逢的苦楚和迷茫。所以,她便收敛起戏弄凌月缘的笑容和心思,出言抚慰的同时,还暗示着愿意帮忙的意思。

    毕竟,见人有难,出手相助,这也是一种行侠仗义嘛!这不是自己出门磨炼以来所一直追求的么?又何必在意那人是否自己的“仇人”呢!欧阳小零在心里这样劝服自己。但她还是觉得好像是在找借口,便又在心中乱想着:就当可怜这只白痴猴子好了!

    “那……谢谢了。”凌月缘惊讶地看着欧阳小零那不像在开玩笑的样子,心中小小地感动了一把:看来这猪头也不是那么坏的嘛!刹那间,他心中那副欧阳小零青面獠牙的魔鬼样子立即便又成了光芒四射的大天使。

    “不客气。”欧阳小零很是客套地回了一声。她已收回了所有的笑容,脸上再度恢复冰冷的表情。她转而低头瞧起船舷之外的江水,看着那沉暗的江面,却忽然想起,她适才突然听到不规则的划水声响后,回头一瞥,却见到凌月缘在玩水的样子。

    这有什么好玩的?白痴……她这样想着,却忍不住学着凌月缘的样子,也一手按住船舷、一手划入江中,泼出一弧水花。她甚至还舀起一掌江水凑近些观察,静静地看着那冷冷沉沉的江水顺着指缝迅速地回归榕江。

    哧。很快地,欧阳小零大概觉得无聊了,便甩干手上的水珠,转而望向那渐渐清晰起来的东岸风光。

    前方的月浦、福州,才是她前进的方向。而繁华的杭州,才是她的归宿……

    ……

    半刻之后,西岸船渡码头。

    今夜需要乘船夜渡的客人本就稀少,更何况戏台上的赛事已近尾声,而下一刻便是全民皆乐的广场踏歌,故此时的码头已只剩下两个船夫。且他们也已经收好舟楫、绑好渡船,坐在船头稍事歇息。他们已跟那撑船的孙哥三人约好待会收工后一起去找乐,故这会只是等着那夜渡的大船返回而已。

    少顷,却有一阵越来越响的马蹄声传来。

    其中一个船夫好奇地抬起头,借助于码头那昏暗的灯光,看到正有四个健壮的大汉分骑四匹好马,大摇大摆地停在舟船的附近。

    “船家,我们要过江!”一个手臂打着绷带、满脸横肉的大汉,就这么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朝着那在底下仰视的船夫大喊一声,真是威风凛凛、气势汹汹。

    那坐在船头的船夫,却是无动于衷地移开眼光,轻呼过一口气后,又拿出那挂在腰间的一枝长长的旱烟杆,将烟头对着船舷的湿板敲了敲,就像在敲打一块不识相的木头脑袋一样。末了,他又慢悠悠地往烟头里加入一些廉价茶叶点燃,吸过一口烟,翘起二郎腿吐出一圈烟雾后,才若无其事地对那高高在上的骑马大汉说道:“收工了,不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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