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店

    “爷爷……”那挽住老农手臂的女孩也被拖得摔倒在地,泪眼朦胧地蹲起身来,却扶不起那坐在地上一脸茫然的老人,此时的她仿佛一只小羊羔般无助而又惊恐,双眼红得几乎就要当场哭出声来。

    在旁的凌月缘再也看不下去了,愤慨满腔的他忍不住跳到王掌柜面前,右手直直地指着对方便喊:“你……”

    谁知他只喊出一个字,便已有一阵清亮的女声从背后传来。

    “你这店的利滚利也真够厉害的!而且竟连宽限几天也不行的么?!”

    凌月缘一愣,回头一看:却见欧阳小零竟比他还快,不知何时已飘至那老农身旁,轻轻地将那老人扶起,同时双目喷火般射向王掌柜。

    “这位小姐这么说可错了。”王掌柜颇为惊奇地看着似乎毫不嫌弃那脏兮兮老农的欧阳小零,少顷方诡辩起来:“本店并非做慈善的,而是实打实开门做生意的。这借款条件从来都是说在前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童叟无欺。这来借钱的人若无异议,自当是接受了本店条款。若是待得要还钱的时候才来哭凄哭惨,这个要求宽限几天,那个想要推迟半月,那这小店岂不是要倒闭去了?”

    王掌柜的说辞颇有些歪理,看着一时不知如何回应的欧阳小零和凌月缘,他很是得意地翘动着八字胡,只是这胡子不过弹动了几下,便有一把淡然的男声传来,瞬间便冻僵了他的得意。

    “并非没有宽限期。寻常的当铺就是到还款日亦有五天的宽限期。且本朝商律也有所规定,典当物到期五天不赎,方归店铺所有,只是这家福祥典当行的规矩比较特殊罢了。”

    心头一惊的王掌柜,循声看去,发现刚刚说话的人正是那还在目不转晴地瞅着宅契的钱管家;这多管闲事的老家伙脸色淡然地盯着宅契看了好久,仿佛刚刚的说话只是因评论某书册上的案例而发出的自言自语,一副旁若无人的架势让你根本看不出他究竟是在想些什么,但仍让那王掌柜顿时无名火狂烧:“钱管家,没事乱嚼什么舌头呢?我说你看那宅契也看得好久了,敢情那是张藏宝图不成?没事便回府去修整你的盆景、找人下你的围棋去,何必在这里闷着呢!”

    “哎,不放心啊。”这钱管家仔仔细细地将手里那薄薄的一页纸看了一遍又一遍,神情自若地回应道:“进出这店里的东西,就是不值钱的破石头也会丢一角,不看个仔细怎么行?若是这宅契掉了一个字在这里,我可没法向万老爷子交代……”

    “那您老就慢慢看啊……”王掌柜气呼呼地看着钱管家,恨不得挥起扫帚把这块惹人烦的臭石头轰出店去,但这会却又无可奈何。

    而凌月缘则是将钱管家的提示听了个清楚,便多了些底气质问起王掌柜:“既然律法规定可有五天的宽限期,怎么到你这里就一天都不行?分明就是坑骗不识法的人!真是有够无良的!”

    “什么骗不骗的,这位小哥说话可不要太冲了。”王掌柜怒火未息,凌月缘又来添油,搞得他心情很是糟糕,连着称呼也变了:“我便是给这老家伙五天的宽限期,他就能凑得起钱么?凑不来,结果不也一样?”

    这老农确实是凑不齐钱。别说是给他五天,就是五个月也不可能,但他这刻却只能徒劳地念叨着:“俺会想办法的,俺会想办法的……”

    “如何?”王掌柜挑衅地看着凌月缘,意味深长地笑笑:“不管如何,欠债还钱总是天经地义的事,就是去打官司,白纸黑字的收据合同都在此,也绝对是我占十分理。这位小哥这么打抱不平,是不是想替他还钱啊?”

    凌月缘一愣。他给王掌柜那么一激,倒还真有这股替人还钱的冲动,却无奈囊中羞涩,只好求助地看了看欧阳小零一眼,想跟对方平摊这笔欠债。

    “那便由我……”那欧阳小零一对上凌月缘的眼神,便知道他的意思。她倒没有跟凌月缘平摊欠债的意思,而是首先想到自己身上已有七金,就算去其五,也剩下两金,想想撑到福州应该也是够的,于是便真的想替这可怜的老汉还了这高利贷,只是话刚出半句,却又被一阵语调平稳的话音所打断。

    “天下穷苦人家何其多,救得了一家,救得起万家?救得了一时,救得起一世?济己尚不能,焉能济苍生?更何况,这善款能助他人渡一时难关,最后却落入豺狼的胃袋,惹得猛兽胃口更甚,吃人更凶,实乃变相的助纣为虐哪。”

    说话的人仍是那钱管家。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平淡,语调也是一如既往的平坦,双目依然瞪着那似乎永远也看不完的宅契,仿佛手里拿着的是一张写满天下时事的古代版报纸,正对着不知那件天下事自言自语地发表自己的言论。

    怒火中烧的王掌柜,双目如恶狼般放光,很想现在就立刻冲过去把这多嘴的老家伙掐死在当地!

    凌月缘却是顿时醒悟过来,提高音调继续质问王掌柜:“就是了!凭什么你说给多少钱就多少钱啊!五分利息是否合理啊!看你这心肠比乌鸦还黑的家伙,恐怕也是违法乱放高利贷吧!!!”

    “呃,胡说!总而言之,既是有据为证,便要依据行事,逾期不赎,没收押物是理所当然的事,这老家伙一家若无这点觉悟,也敢来借钱么?”王掌柜适才的笑容已被此时的怒火烧得一干二净。商律还真规定当铺利息最高为三分,只是普天下少有当铺依法行事罢了,更何况在旱灾洪涝的年代,五分利息且不提,就是八分利息也是比比皆是,只是这些行规实在是不便摆上桌面谈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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