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店
而就在凌月缘尚在沉思之时,又有人影晃进了当铺。
接着,便有一把苍老的声音虚弱地响起。
“掌柜,俺来赎田契和宅契……”
这说话的人好像没吃饱饭一样,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显得有气无力。不过在这阴暗静寂的当铺里,就算是蚊子飞过都能弄出声响,所以店内的其他人还是听了个清清楚楚,便纷纷朝着那说话的人看去。
新入店的有两人。
其中一个是看起来比钱管家苍老得多的老汉,老树皮一样的面孔又黑又枯;又沉又厚的眼皮仿佛会随时沉塌下来压住那没有半分神采的双眼;脏旧不堪的粗麻衣上上下下打了大大小小无数个补丁,脚下一双杂毛横生、灰尘黑泥密布的草鞋破得连脚趾头也掩盖不住。
这明显是一个在乡下劳作了数十年的老农,说起话来既虚弱又胆怯,连着步子似乎也不太稳定,以至于要靠人挽扶着手臂才不会随时跌倒在地。
而挽扶这老农的,却是一个年纪只有约十四五岁的女孩。她身上的衣着虽不比老农好多少,摸样倒是相当俊俏,黑亮的长发仅以素带束成燕尾洒落于背后,额前活泼可爱的刘海在双耳两侧引出两绺长长的乌丝垂于双肩,颇有几分小家碧玉的韵味。
这女孩看似不太出门,一副紧张而又羞涩的模样。当她发觉店内的其他人都看向自己时,双眸里那份怯意便更是明显了,连着身子也尽量地往老农身边缩了又缩,几乎要缩到他背后去。她这会紧紧地挽着老农的手臂,将半个脑袋埋在那臂弯之后,扶住这老人的同时也仿佛把他当成遮蔽别人目光的老树,只是留着一对眸子既好奇又羞涩地打量着这陌生的环境和旁人。
王掌柜斜着眼打量老农片刻,满脸的不屑和鄙夷直接从鼻孔里重重地“哼”了出来,右手掌往前一摊,扬起下颌冷冷地嘣出几个字:“当票、合同呢?”
“哦,哦,在这里,在这里。”老农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当票和合同,颤抖着手递上前去。
看着对方枯枝般的手指夹着几张又皱又黑的污纸伸了过来,王掌柜厌恶地皱起眉头,一手捏住鼻子,一手伸出两指夹住当票和合同,看也不看,便一个转身扔垃圾般将之抛给柜台后的赵司账:“验票,结数。”
那赵司账接过手后,便仔细将那皱痕遍布的当票和下半截合同平铺开来。他倒是不嫌弃这脏兮兮又有一股味儿的污票,相反还因为票上的污迹过多而看得更是细致,许久之后,又从文本柜里堆放的一大堆合同票据里搜索了好一阵,从底部挖出那似乎已躺了好些日子的上半截合同,慢慢核对过后,才开始拨弄起算盘算数。
叮叮咚咚的算珠相撞声在当铺里清脆地响起。这高低起伏不断的清响持续了好一段时间,在凌月缘和欧阳小零听来只是无关的插曲,但也好奇地想知道那最后的答案;在王掌柜听来却如钱币一个接着一个落袋的天籁之音,越是持久越是欢心;而对那老农和女孩来说,这长久不停的珠算声却直如来自地府的催命声,一刻不休,那心脏的跳动便要再加快几分。
好一会后,赵司账在拨出一个珠子后,手指终于停在了算盘之上。随着最后一个清音消逝在黑暗之中,这阵鸣奏曲终于戛然而止。
对于王掌柜来说,这曲美乐未免终止得太快;可对于老农来说却仿佛等待了一生,而他现在还要紧张地等待那接下来的宣判声。
少顷,一声毫无感情的审判自那柜台之后飘然而至。
“岐岭村北钟家半亩薄田,当价一金整,月息五分,当期十八个月,今日到期,本息合计二金四十银六十六铜。钟家茅屋一间,当价九十银整,月息五分,当期十八个月,今日到期,本息合计二金十六银六十铜。”
这阵精炼干脆的报账听得王掌柜很是心旷神怡地翘起嘴角,满意地晃起八字胡。
而在旁边的欧阳小零,却是听得双眼猛睁。旁边的凌月缘也听得几乎跳起来,虽然不是他欠的债,却也被吓得够呛:什么叫高利贷?这便是了!
真是字字千斤。老农明显是给吓糟了,愣眼巴睁地发呆了好久,却只能无望地抗辩:“是否算错了……?”
无形中被冒犯到权威的赵司账只是哼过一声,并不搭理老农,转身接过那跑腿回来的伙计手里的万府宅契,检查过一遍后,便起身递给高柜台下等候着的钱管家:“宅契在这里,您老可收好了。”
而那钱管家接过万府宅契后便细细核对起来,淡然的表情从一开始就没受到周围那与己无关的事情的影响。
那王掌柜却是再度朝着老农重哼一声,接过话题摇头晃耳地慢慢道来:“赵司账可是本店有着十五年经验的铁算盘,又怎会算错,你个老家伙说话也不掂量掂量!这会我倒是想起来了,你们家就是一年半前因收成不好来借钱的吧?要不是我发了善心可怜你们哪,就凭你家那瘦田草屋,能值几个钱?没有那笔救命钱接济,你们能挨得过冬天?!怎么,现在吃饱肚子就想赖账啦?想也别想!今天到期不赎,明天就等着睡大街讨饭去吧!”
“不,不……俺现在没带那么多钱……求掌柜再宽限几天,俺回家和儿子媳妇商量商量吧……”老农听出对方有封屋收田的意思,惊恐之下赶紧上前迈开几步,伸出手仿佛要抱住空气中那虚幻的救命稻草一般,想求求王掌柜再发发善心,却不料稍微一接近,便被对方厌恶地挥了挥大袖袍,顿时被一阵猛风逼得往后一个踉跄,“哎呦”一声后便坐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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