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情难断

    浓稠的紫色烟瘴为江南烟雨和晚秋的熏风吹淡,飘摇掠夺着更远更广处纯净的天空和溪流。

    一夜之间,连原本只是长在门外那两排粗大壮硕的长青松树,亦为这烈火摧残,一个个躯干都如若挨了千刀万剐一般,可怕的仳离结痂,大半爿大半爿的死去。剩下黝黑朽烂的枝丫木蕨,艰难的扭曲着,挣扎着坐不起身子一般。枯萎的瘦骨,嶙峋的残躯,无不昭示着它们曾经目睹过怎样的惨状。

    后院的一切,毫无侥幸的在一次次炸裂的毒火和喧天的燃烧中尸骨无存,不见一草一木,唯有如若山崩地裂过后巨大的坍塌,和劈裂开一般一道道裂痕的深坑,连泥土,都显得是如此奢侈的存留一般,难以寻觅。

    踏过焦土毒烟,寻不到一丝一毫的生气,甚至于前院的断壁残垣,都似是一种奇迹的存留。

    无论怎样寻找,我都找不到我的清儿了。

    秋风激荡,红粉钗簟,巾帼软甲,又或是衣炔飘飘,珠玉琳琅,都在那一场纷扬的烈焰飞溅中碧落黄泉,重重难见了么?

    许是绝望,许是吸了太久的烟瘴,身旁奉命彻查的人们来来往往,于我却毫无意义。

    我枯坐在那片焦土之外,垂下眼皮,四肢百骸都早已似是不再能动弹,如若木泥雕塑,直愣愣无思无语亦无泪。我并不知道我盯着哪里,只觉失神的空茫和从前胸直过后背的风,掠过似乎已然不存在的心脏。

    秦清不会死了吧?她不会死的。她只是不见了罢了。

    这样的惶恐,这样的绝望,只觉得仿佛世间与我再没有什么关系。

    她一定是生气了我说的那些话,可是为什么她会来到这死地,是我害死了她吗?还是她真的那般生气,躲起来了呢?

    清儿,你在哪里啊?

    头脑似放大了一般的轻飘,云里雾里,眼中的一切惺忪的像浓稠的米汤。

    不知等了多久,也不知还要等多久。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知道冒险当英雄是世界上最傻的事,我知道舍弃一身安危是世界上最傻的事,我以后都不会了,我会把秦清和孩子放在心上,我会珍惜我自己,珍惜清儿和幽幽,珍惜那过眼时光缝隙里偷来的一般的幸福。

    你真的永远不会回来了么?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当英雄?为什么要用同样方式,让我明白我曾经错的多么离谱,让我明白我从小到大在军中接受的教育与洗脑,在现实里对亲人爱人是多么残忍?

    新越如何?北溟又如何?哪怕为罗倭占领,做一个低眉顺眼,苟且偷生的懦夫,在这乱世中,守着自己那份小幸福,难道就不行么?

    秦清你回来吧,你就是生气我,你又怎么能舍得下幽幽,舍得下秦老将军和你哥哥嫂嫂?

    这是一场梦么,这是一场噩梦么?

    ……

    手下皆被长公主叫去问话,付邵一个人无奈的拖着疲乏的步子向前走。

    车夫唤他上马车,他却微微一笑,摆摆手,示意不用,只那样茕茕孑立的一个人,在大而亮的圆月光影里一步步走着,走着。

    原来豁达如他,也会有心力交瘁的感受。

    还记得那一夜,也是这样冷肃的微雨之夜,却也有这样大而亮的月影。

    那一夜,主上遣长公主召他密谈,她证据确凿的指出了他的枕边人,多年的结发夫妻邢秋燕,乃是新越斥谍,小舅子邢元亮,更是如假包换的新越血滴子。

    他并不深觉得意外,只是不愿明白。

    可当长公主说靖亲王之死必是新越斥谍策划,必要以邢家的血来震慑新越时,他知道自己不得不明白。

    长公主和主上顾念他和父亲多年的扶持效忠,不愿驳他的面子,也不想质疑他的忠心,于是他们说,以殉葬之名处理。

    他遵旨了,甚至没有说一句话挽回什么,或是求告什么。

    尽管在他的心里,殉葬这样的事,与他一心一意扶持宣传教导的北溟立国之原则,格格不入,愚昧不堪;尽管在他的心里,对结发妻子,对邢家,有着深刻的情感。

    他亦同样明白,任何求告,在这等赤谍之事败露的行为下,在任何国家或者地方,只要再无用处,便是唯死而已。

    甚至他有那样的感觉,感觉种种的面子与成全,保全付家,保全他的脸面和孩子的未来,都也不过是因为他们还有用。

    他是极少从这样阴暗的一面去看问题的人,然而不知怎得,那一夜,他便是深深觉得如是。

    他想到唯一可以救妻子的方式,就是做出顺从的模样,然后趁回家与她最后话别的时候,依靠多年的人脉,打通关节,想办法帮她逃走。

    可等他回家时,邢秋燕和她相关的一切,除了孩子之外,统统都被带走了,一片手绢,一件衣衫头饰,或是一件笔墨,只言片语,书信书籍,只要涉及她的,全都一丝不落的被带走。消失干净的如若这十几年的结发恩爱都不曾发生一般。

    府门外,号称“保护”他的暗哨从未放松过,多年如若一日。

    哪里有他逃开的可能?

    从前他不在乎,总觉得问心无愧就好,从不介意这样处处保留的信任,觉得那亦是执掌天下之人必然都有脸酸心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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