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四
沉默的帷幕拉下来,应该是有话要说的,但是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询问些什么,而猫女看起来也不像是会主动开口的人。摆在吧台右侧的黑胶唱片机开始播放They say it’s wonderful,整个世界都像是浸泡在爵士乐的泳池里,服务生带着潜水镜,双脚漂浮摆动来往反复,为各个桌子,包括我们的餐桌摆放食品。刺身新鲜色美,如同刚从水中某条鱼身上切下来,摆放在盛满冰块的盘子中。冰块所撒发出来的寒气,溢出盘子外围的边框,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喷嚏。
“不好意思,”我抽出餐桌上的纸巾说道。
“没什么,你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并不好,”猫女说,我突然注意到,她说话的语气并没有融合任何情绪,似乎是从打字机里弹出来的文字语句一样。
“刚刚回来有些感冒,没什么大碍,嗳,我听说你并没有用手机?”我侧身清理一下鼻子。
“我不认识字,就连数字也不认得。高二之前还是知道的,据说学习成绩也不差,但是不知道为何,发了一场高烧,便什么都不记得了,文字,数字,也不记得了,计算水平也仅限于一张一百元整的人民币花了多少,还剩多少,”猫女夹了很多芥末放到碟子里,又倒了少许酱油,轻轻搅拌着,细长的筷子“叮叮”打在碟边作响、
“那一定带来很多困扰吧?”我也同样搅拌着蘸料,但是相比于猫女,我的芥末真的算是微不足道。
“还好,只是辗转了几个医院也没有大夫可以准确说明出情况,最后也麻烦到心理医生,但效果并不好。因为完全丧失学习文字的能力,所以不得已只好离开学校。父母自然是失望透顶,于是安排完我去城南的麻纺厂做工后,两个人就去了省城给我弟弟做伴读。不过这样不坏,一个人不受到别人管制,而且工作也很轻松。因为是计件结算工钱,所以即便是有事情几天不去上班也不会受到影响,而这些事情都要依靠父母帮助计算,每个月的工钱都会发到他们的银行卡上,再由他们给我生活上所需要的费用,”猫女放入口中一片三文鱼,“所谓绝对的坏事不可能会发生在这个世上,同样也不可能发生绝对的好事。虽然我丧失了文字能力,双亲也不在身边,可就在某一天,我坐在广场的长椅上发呆的时候,我突然听到趴在花坛边两只猫在说话。从那时开始,我便尝试与他们聊天,有时候聊得很多很晚,也常会给他们带去一些吃的东西。”
“也经常帮助别人找猫么?”
“这是第一次,你朋友的妻子恰巧有一天在公园里找猫,看到我正在与猫聊天,便上来问我,我如实回答了,但是此事就连我的父母也不知晓,如果对他们说我能和猫交谈,他们一定会说,是不是又发烧烧坏了脑袋,所以也懒得说这些,”猫女迟钝一下喝了口清酒。
“味道还算满意?”
“可口,说起来,我最喜欢的食物就是这些,每次父母打来钱后,我总是会先来这里好好吃一顿,然后带一些甜虾给朏朏—一只白色尾巴的流浪猫,十分健谈,性格开朗,与其他流浪猫不同,打从一开始就不会排斥我这个异类,主动上来对我说,‘嗨,你似乎听得懂猫语,真是不可思议。’于是,我们便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
“不坏,”我忍不住又咳嗽两下,呷了口啤酒润润嗓子。
“嗳,我有句话,说出来可能有点冒昧,”猫女说。
“没关系,只管说好了。”
“从我的角度来看—即便是我戴着墨镜也并不会受到影响,你的身体似乎缺失了一些重要的什么,不知道遗落在哪个地方了。”
“什么?遗落?”我重复着这两个词。
“奔跑的小鹿将鹿角不知道挂在哪个枝头上,”猫女解释道。
“隐喻么?”我喝干啤酒。
“我不懂。”
窗外下起雪来,看样子不大,也没有风,雪花慵慵懒懒地飘落到地上,像是抵达终点的轮船一动不动地停靠在岸。行人急匆匆地赶路,仿佛被看不见的提现牵动着四肢不停运作。不时有车辆驶向不同方向,轮胎碾出一道道辙迹,像是路,也像是迷宫,不知道谁在其中,也不知谁落下了什么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