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功

    “世子大恩何以为报,”刘温再次跪地叩谢,这次任凭白光如何拉他,就是不肯起身,喉间哽咽道,“奴才何德何能,世子竟肯如此相助。”

    “三十年前,你发妻因病去世,丧偶之痛让你大病一场,病愈后你勤求古训,博采众经,终生不再续弦另娶。十年间,你遍访天下名医,探遍深山野迹,誓医能医之人,让世人少经丧亲之痛……十五年前,你的一位故友意外身亡,留下一对孤儿寡母无人照看,你将他们收养在身边,辛苦抚养照看至今……。十四年前,你救下我重伤的父亲……”白光从藤椅上站起来,再次伸手去扶刘温,“不忘发妻,是为情,照看孀孤,是为义,悬壶济世,是为仁!本王知道,这种重情重义的仁义之人已经不多了……本王能救一个是一个。”

    刘温重新站起身来时,他怔怔地仰看着眼前这个英气逼人的大邑骄子,这张眩目得有点不太真实的脸,言谈举止间透出的持重与深邃,甚至近日暗中对他暄嚣日上的高绝身手……这个站在云端上的人物,优秀得让人嫉妒发狂,可卑微的刘温对这些并没多大兴趣,也并没觉得有多了不得。但他没想到的是,他会对自己的过往如此详熟,更没想到的是,他冷酷的表相之下竟有如此滚烫的热血。

    “我父王病得太重……”白光没去看刘温的目光,边将他扶着按在榻上坐好边说道,“世人对医者有太多的误解,岂知世上哪有真正包治百病的神医,即使真有……也只能医病不能医命。”

    刘温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没有伸袖去抹那两行老泪,而是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青年,吸掉流到嘴角的泪珠,咧开嘴笑了起来……。

    这是被理解后情不自禁的哭,也是被体谅后发自心底的笑,或许他此刻已经将面前这个年轻人当成了自己的知音。他拿着七品供奉的奉禄,住着京都最简陋的房子,吃着最粗糙的食物,干着最危险的工作……然而这一切他觉得并没有什么,这本就是自己该做的,他不需要别人的褒奖与赞誉……他需要的,或许只是自己竭尽全力,耗尽心血后的那份对医者的尊重和理解。

    临走前,白光从衣袍中拿出一个包裹放在他的枕边,然后拍了拍他的肩,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刘温大概知道包裹里装的是什么,这次他没说道谢之类的话,有些东西,记在心里就好。在将白光送出府门时,他竟莫名期妙说了一句,“从此山高路远,还望今生能有再见世子之时。”

    当天下午,刘温疯了的消息就有人禀报了邑帝,正如白光猜测的一样,邑帝不信反怒,认为刘温畏罪装疯,并当即派了两个御史前去察看。

    皇上选的这两人,可是出了名的刑名高手,以前也不是没人为逃脱罪责装疯卖傻,但最终在他们层出不穷、阴损残忍的招数下现了原形,那是比死还要难受的煎熬。

    据说疯子是不怕痛的,所以验证起来就非常简单,只要达到常人难以忍受的程度,如果对方依然不痛不痒,谈“笑”如初,那就是真疯了。

    当刘温被带到面前时,两人用各种刑具轮番上阵测试,诸如用木工钻扎大腿,铁钳拔指甲,盐水浇伤口……等等,可等这一切都试完后,他们却惊奇地发现,面前这个孱弱的糟老头子居然真没有任何变化,该流涎水还是流涎水,该双目滞呆还是双目滞呆,该傻笑还是傻笑……。

    他竟然真的不知道痛。

    因此两人断定,他是真疯了。

    可邑帝依然将信将疑,这次他派了另外两个人去暗中察看,他相信,人只有在最松驰的状态下才会呈现最真实的样子。

    为了不让刘温事前察觉,两人选择在刚入夜时分行动,他们舍府门不入,而是越过刘家围墙偷偷潜入宅中,刘温家的围墙实在太好爬了,两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潜到了一处有光亮的地方……。

    在刘宅那唯一的一棵桃树边,两人看到了让他们惊心动魄的一幕……

    只见刘温正趴在地上,左手提着一盏灯笼,右手抓住一砣东西往嘴里直塞,“叭叽叭叽”吃得正香,吃一口还不忘大声呼喝一句“美啊!”。因看不真切,两人便又悄悄往前走了几步,突然,走在前面的那个人蹲在地上大口呕吐起来。原来刘温抓在手中的东西形状蜷曲,还在冒着热气,唇角边满是淡黄色的渣滓……。

    他正在吃狗屎!

    刘温听到背后有声音,转过头去看见两人,忙兴奋地从地上抓了一把狗屎往两人扑去,“你们也吃,吃,吃!”

    在刘温的大声邀请下,两人慌不择路,落荒而逃……。

    从刘温家出来后,白光回府换了身青衣短装,独自骑马悄悄出城而去,深夜回府时,手中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月容儿瞟了她一眼,忍住没问,将早就温好的汤粥端到书房的矮几上,然后无声地合门而出,白光站在帏帘前一动不动,似乎在想着什么,不时会去书架上翻找书籍,然后再伫立苦思,如此直到深夜方睡。

    第二天他一大早就起来了,早早用过月容儿替他准备的早点,将小童叫到自己那间小药房,两个男人在里面整整捣鼓了一个上午。

    用过午膳后,白光书房闭目假寐片刻,等到日过中天,独自骑马来到康王府,年轻的康王恢复得很快,已经可以下榻稍稍走上几步了。武奕见到白光后,便吵着马上要去见他父王,白光见他伤没好利索,坚决不同意,武奕却执意要去。一个怎么也不让,一个打死也要去,推搡之下不小心碰到武奕的伤口,痛得他一阵嘶嚎,白光趁他只顾着痛的当口,竟然毫无同情心地拔腿就跑,片刻功夫不到,人已逃得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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