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谈

    “童某既无金屋,藏的也不是娇。”

    “童大人一向清廉简朴,恕白某失言。不过,童大人喜得千金,白某至今都未到贵府道贺,倒是失礼了。”

    “王爷言重了,下官愧不敢当。”

    这句话说完,童勰又不做声了。白起看了他一眼,心中想着,这个童勰,说句感激的话就这么难吗?便故意神思困倦的叹了口气。

    童勰本是来致谢的,可到了白起跟前,却发现自己要想从内心里将感谢的话说出来真的很难。所以他刚刚才故意说起白素素,想顺带把话题说到这上面,可才对答两句,便将话说死了。

    他论文谋断、朝务对答自能做到侃侃而谈,但对虚礼套话他有一种天生本能的反感。尽管白起在邑帝面前替他求了情,然而他还是觉得自己并没有错,从而在内心深处,他是抗拒的。

    但事实是,白起确实帮了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过来了,总不能说两句莫名其妙的话就走了。

    听见白起发出的逐客信号,只得硬着头皮道:“不管怎么说,这次要多谢王爷。”

    这种硬梆梆的致谢,很符合童勰的性格,白起浑不在意,淡淡笑道,“这并没有什么,你只不过说出了很多人想说而不敢说的话,仅此而已。”

    “也许是下官错了。”

    “是错还是对,时间会说明一切。”

    “真到了那一天,如果下官还在,而王爷还是王爷,下官才愿承认自己是真的错了。”

    也只有童勰才会这么说,同样的,也只有童勰才敢这么说,这个不懂变通,不屑于逢迎,宁折不弯的同僚,白起从内心深处是想护着他的,想让他尽可能的不栽大的跟头。这并不是说彼此间私交有多深,相反地,除了朝堂议事及相关公务往来,两人连象这样坐下来聊天都还是头一回,虽然这连真正意义上的聊天都算不上。

    知道他是条犟驴,但白起还是抱着死驴当活驴医的想法婉转地提醒他,让他谏言时注意下方式方法,不要太过急躁冒进失了方寸等等。而童勰的反应告诉白起,他不但根本没听进去,还显得有些不屑。

    因为他最后又说了几句让白起冷汗直冒的话。

    “王爷,不知有件事你注意到没有。”

    “什么事?”

    “当今圣上当年也是七皇子,你也从小和他玩到大……”

    说到这里,白起已经明白了他想要表达什么。

    “住口!”白起冷冷打断了他,双眸如寒刃般逼视着童勰,“你要是还不想那么快死的话,这样的话,以后连一个字都不要再提!”

    这样的言辞,太过敏感和富于联想,别人唯恐避之不及,童勰就如此毫无顾忌的脱口而出。

    当年皇室骨肉相残的惨烈场景依然在许多人眼前脑中浮现回荡,屠戮带来的浓烈血腥还在皇宫的各个角落低回盘旋。这种记忆太过残忍与深刻,随着时间的流失,你可能觉得自己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但事实上它只是暂时隐了起来,就在你心底深处的某个角落。只要稍稍触碰一下,用一句话或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能让它如潮水般漫上来,重新填满你每个记忆的空间。

    往昔与今日,虽然有太多的巧合,但当年的太子、朝政风气以及边境情形,和现在都是截然不同的,至少现在看起来是这样。

    白起以一种从未有过的狠厉和慎重警告着童勰。

    这次好像起了点作用。

    长久的低头沉默后,童勰站起身,躬声行礼,说出的话恳切而诚挚,“多谢王爷好意,下官以后绝不再提。”

    童勰在最后起身告辞时,让白起有时间别忘了看看自己送来的卷轴。

    在神医刘温的精心调理下,白起的病情渐见好转。这样又过了半个月,已经能下地慢慢行走了,只是仍然有点咯血,对于这一点,刘温也有些费解,按脉像来判断,白起受损的肺部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按理不该有这种现象。

    见刘温愁眉不展的样子,白起倒显得毫不在意,反而宽慰他说,这么重的伤如若好得太快,反倒显得说不过去了,并让他别太在意,尽力了就好。

    正月十五。

    是复印开朝的日子,有许多辍朝时堆压的折子需要批阅,加之朝政之事需圣裁的也有不少,皇帝整日忙着批阅奏章和处理朝政,去王府的次数自然就少了。不过神医刘温每天都会向他禀奏白起的病情进展,邑帝也会让太子和诸皇子替他去探望白起,刚开始十二个皇子轮番探视,搞得白起疲惫不堪,后来邑帝担心太累着他,常去探视的便只有太子、三皇子和七皇子几个格外恩宠的皇子了。

    月贵妃虽然巴不得白起快点死,但该有的探望从没落下。只要白起没死,她就不敢往死里得罪,相反还得表现出对他病情异常关切焦虑的样子。每次十岁的武邺去王府时,她都会特意叮嘱一番,让他不要失了礼数,提醒他王爷不比其他大臣,千万不可拿皇子的架子来对他,还让儿子多与白光亲近。

    在月贵妃的眼中,白起就像横亘着的参天巨树,死死挡在她的前面,想拔又拔不掉,想绕又绕不过,想抱又抱不住。但纵然如此,她还是做着两手准备,如果能让武邺与王府世子搞好关糸,也能收到同样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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