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谈
管家老吉垂下眼帘,但眼眸深处却有精光在闪动。
武奕看着,张大的嘴都不记得合拢来,而白起的眼睛却没有一秒离开过聂北的手,直到武奕拉扯他的衣袖,才依依不舍的收回视线。
聂北用消好毒的银刀在两人中指割了个小口,挤一滴血在酒中,轻轻晃动,直到纯素如水的清酒变成均匀的浅红,两人这才交换手中酒杯,仰着细嫩的脖颈奋力将小盏中的血酒喝干。
大邑国中的风俗,不论民间结拜、江湖拜把子,还是贵族的金兰义结都要将融了自身血液的酒与对方交换,以表以心相交、血液交融,从此生死互托,再不相负。
执于手中的细香还在袅袅燃烧,稚嫩的童音还在耳边回荡,“父皇(皇叔)在上,青松为证,我二人……从今往后,有好东西要一起分享,不能分享的要大大方方让给对方,长大以后也要和现在一样,同生死、共患难……听大人们说,病重的人只要有喜事冲一冲就会好,我们结拜是大喜事……”
这份歃血之誓有三分正经,七分孩子气,还带着点诙谐,透着点童趣,但听在皇帝耳中,却又是另一番光景。他一直认为两人是在闹着玩,这么小的孩子又如何懂得结拜二字的含义和份量,但他仍然由着他们胡闹,因为他要白光开心,何况让皇子们与自己王兄的儿子多亲近也是他愿意和希望看到的。
但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们拜兄弟的初衷竟然是想要让自己的王兄尽快好起来。
虽然儿子关心自己的父亲再正常不过,但这还是让他非常非常的感动。
他抚住他们的头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朕要赐你们金兰玉谱,将你们刚才的盟誓一字不漏的誊写在上面。朕望你二人记住今天所说的每一句话、一个字,并用你们的一生去证明。朕也相信,你们所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包括你们的愿望。”
正月十四。
午时。
昏迷不醒将近二十天的定北王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他费力地想要伸手去拍靠在他怀里低低啜泣的女儿白素素,却感觉连一片指甲都抬不起来。
儿子白光细长的眼线向上弯起,带着兴奋的弧度,点漆般的双瞳一眨不眨的看着正在用视线四周搜索着什么的父亲。
他竟然在瞬间读懂了父亲的眼神,伸出小手,指向正在闭目假寐的皇帝道,“皇帝叔叔在那里,光儿去请他过来。”
邑帝此时已经听到动静奔了过来,白起看着略显疲惫却毫发无损的皇帝,想张嘴说话,眼角却先渗出两行清泪。
正月十五,新年复印开朝的第一天,皇帝宣布了三件事:一是刑部尚书季敏,庸碌无为,不思进益,免去邢部尚书一职,谪降为黎州通判。二是御史大夫童勰闭府静思期已过,见旨后即刻进宫复命。三是清州知州袁岳治州失严,罚奉一年,三年内不得晋升。
应该说,三道谕旨都与白起有关。或者确切地说,都是白起恳求皇上得来的。从白起能开口说话的第一刻起,他就请求皇上不要因两人私情失了公允,要将二人的情感从事情中完全摘出来,之后再去做判断。
白起劝说,童勰虽然莽撞忤逆圣上,但他只是以史鉴今,历来权臣谋逆之事不胜枚举,他冒死谏言也是一心为皇上好,考虑的完全是大邑的江山和百姓,单凭这份忠勇也不能处罚他。袁岳也曾禀请自己清州沿途安护之事,是为臣自己叫他不用管,既无奉命,怎担过失?所以,最多也就是个治州不严,罚点奉禄口头警告一下的责罚。至于季敏,好在皇上安好,自己也并无大碍,但单凭将皇上置于险境这一点就已经罪不可赦,然而考虑到他过往功绩,谪贬出京应当较为合适。
原本按邑帝的意思,这三个人他是绝对不会轻饶了的,但拗不过白起的苦苦恳求,担心不答应会增添他的忧思,从而对病情不利,权衡斟酌了一番后,只得勉强同意了下来。
对于这种结果,三人都甚感意外,但对于这种结果背后的原因,三人几乎不约而同地都猜到了白起。
得知定北王重伤醒转的消息后,宗亲贵胄、朝臣望族们都递上拜贴来王府探病,管家老吉按白起的意思,借口病中不宜打扰几乎都挡了回去,就接见了寥寥数人。就连借着探病想好好表达一下感激之情的童勰、季敏和袁岳,白起也就见了一个。
童勰是晚上递的拜贴,他特意挑了一个皇帝不可能在的时候。对于白起会见他,童勰并没觉得有丝毫的意外。他竟然还带来了礼物,是一幅长达二尺的卷轴,白起只瞧了一眼,便让老吉收了起来。
侍女服侍白起坐起后,就悄悄退了出去,八岁的白素素和弟弟白光靠在两边宽厚的软垫上给父亲小手捶着背。
白起拥衾而坐,侧头看着静静站立的童勰,笑着道:“童大人来看我,就准备这么站一下就走吗?”
童勰闻言,半响不做回应,再看了一眼白素素后,突然冒出一句,“下官仔细看郡主,眉眼像极了王妃,只怕将来京都第一美女的称号,非郡主莫属了。”
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到亡妻,白起不觉心口一阵绞痛,垂下眼帘,隐去眸中所有的哀伤和愁思,过了片刻,才抬手示意童勰坐下,随意打着趣道,“要说美,整个京都只怕也没几个比得过你童大人金屋藏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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