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5话:春画香袋

    鸳鸯刚到园门前,只见角门虚掩,犹未上闩。此时园内无人来往,只有该班的房里灯光掩映,微月半天。鸳鸯又不曾有人作伴,也不曾提着灯笼,她独自一个人,脚步又轻,所以该班的人皆不理会。

    偏又要小解,因此走下了通路,寻找杂草处,走到一湖山石后面大桂树阴下方。刚转过石后,只听到一阵衣衫响声,吓了一惊。张睛一看,只见到两个人在那里,见到她来了,便想往石后树丛里躲藏。

    鸳鸯眼尖,趁着月色,看准了一个穿红裙子梳鬅头高大丰壮身材的,那是迎春房里的司棋。鸳鸯只当她和别的女孩也在此方便,看见自己来了,故意躲藏着,便笑着叫道:“司棋,妳还不快点出来,妳吓到我了,我就喊起来,把妳当贼拿了。这么大的丫头了,也没个黑家白日的只是玩不够。”

    这本是鸳鸯的戏语,叫她出来。谁知道她贼人胆虚,只当鸳鸯已经看见她的丑事了,生怕叫喊起来,让众人知觉,更是不好,而且平日鸳鸯又和自己亲近,不比其他人,便从树后跑出来,一把拉住鸳鸯,便双膝跪下:“好姐姐,千万别嚷嚷!”

    鸳鸯反而不知为何,忙拉她起来,笑问道:“这是怎么说?”

    司棋满脸红胀,又流下眼泪来。鸳鸯再一回想,刚才那一个人影恍惚像个小厮,心里便猜疑了bā • jiǔ 分,自己反而的面红耳赤,又怕了起来。忙问道:“那个人是谁?”

    司棋跪下说:“是我姑舅的兄弟。”

    鸳鸯啐了一口:“要死了,要死了。”

    司棋回头叫道:“你不用藏了,姐姐已经看见了,快出来磕头。”

    那小厮听得,只有从树后爬出来,磕头如捣蒜。鸳鸯忙着要回身,司棋拉住苦求哭道:“我们的性命,都在姐姐的身上,只求姐姐超生要紧!”

    鸳鸯说:“妳放心,我横竖不会告诉一个人就是了。”

    话未说完,只听到角门上有人说道:“金姑娘已经出去了,角门上锁吧。”

    鸳鸯正被司棋拉住,不得脱身,听见如此说,便接声说道:“我在这里有事,暂且住手,我就出来了。”司棋听了,只有松手让她离去。

    鸳鸯走出了角门,脸上犹红,心内突突的,真的是意外之事。想到这事非比寻常,若说了出来,奸盗相连,关系到人命,还保不住带累了旁人。横竖与自己无关,且藏在心里不说给别人知道。

    原来司棋因为从小和她姑表兄弟在一处玩笑时,小孩戏言,便订下将来不娶不嫁。近年纪大了,彼此又出落得品貌风流,司棋回家时候,二人眉来眼去,旧情不忘,只是不能入手。又彼此生怕父母不从,二人便设法彼此里外买通园内老婆子们留门看道,今日趁乱,入园偷情。

    虽未成双,却也是海誓山盟,私传表记,已有了无限风情。忽然被鸳鸯惊散,那小厮早穿花度柳,从角门出去了。司棋一夜不曾睡着,又后悔不及。到了次日见了鸳鸯,脸上一红一白,百般过不去。心里怀着鬼胎,茶饭无心,起坐恍惚。挨了两日,没听见有动静,才放下了心。

    这一天晚间,忽然有个婆子来悄悄告诉她:“妳兄弟逃走了,三四天没有回家。如今打发人四处去找他了。”

    司棋听了,气得往后倒仰,心想:“纵然是闹了出来,也该同死在一处。他自以为是男人,就先走了,可见是一个没情意的男人。”便觉得心内不快,百般支持不住,一头睡倒,恹恹的成了大病。

    鸳鸯听说那里无故走了一个小厮,园内司棋又病重,心里料定是二人惧罪之故:“生怕我说出来,才会吓到这样。”

    因此自己反而过意不去,来探望司棋,支人出去,自己立身发誓与司棋说:“我若告诉一个人,立刻现死现报!妳只管放心养病,别白糟踏了小命。”

    司棋一把拉住,哭道:“我的姐姐,我们从小就耳鬓厮磨,妳不曾拿我当外人对待,我也不敢怠慢了妳。如今我虽然一着走错,妳若果然不告诉一个人,妳就是我的亲娘一样。从此后我活一天,是妳给我一天,我的病好了之后,帮妳立个长生牌位,我天天焚香礼拜,保佑妳一生福寿双全。我若死了之后,变驴变狗来报答妳。”

    “俗语说,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再过二三年,我们都要离开这里。俗语又说,浮萍尚有相逢日,人岂全无见面时。倘若日后我们遇见了,那时我又怎么报妳的恩情?”

    一面说一面哭。这一席话,反而把鸳鸯说得心酸,也哭起来了。因点头说道:“正是这话。我又不是管事的人,何苦坏了妳的名声,我白去献殷勤!况且这事我自己也不便开口向人说。妳只管放心,从此养病好了,可要安分守己,再不许胡行乱为了。”司棋在床上点头不已。

    贾母房内的小丫头名叫傻大姐的,笑嘻嘻走过来,手里拿着个花红柳绿的东西,低头一面瞧着,一面只管走着,不防迎头撞见邢夫人,抬头看见才站住。邢夫人说:“这个痴丫头,又得了个什么狗不识的,这么喜欢?拿来给我瞧瞧。”

    原来这个傻大姐年方十四五岁,是新挑上来的,在贾母这边提水桶、扫院子,专作粗活的一个丫头。只因为她生得体肥面阔,两只大脚作粗活简捷爽利,且心性愚顽,一无知识,行事出言,常在规矩之外。贾母因为喜欢她爽利便捷,又喜欢她出言可以发笑,便起名为呆大姐,闷来便引她来取笑一回,毫无忌避,因此又叫她作痴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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