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3话:呕气

    宝玉没趣,只有又来找林黛玉。刚到门坎前,黛玉推出来,将门关上。宝玉又不了解何意,在窗外只是低声叫着:“好妹妹。”黛玉不理他。

    宝玉只是呆呆的站着。黛玉以为他回去了,便起来开了门,只见宝玉还站在那里。黛玉反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再关门,只有抽身上床躺着。宝玉进来问道:“凡事都有个缘故,妳说出来,人也不委屈。为何好好的就恼火了,终究是什么缘故引起的?”

    黛玉冷笑:“你问得我倒好,我也不知为什么。我原是给你们取笑的,拿着我比戏子取笑。”

    宝玉:“我并没有比妳,我并没有笑,为什么恼火我呢?”

    黛玉说:“你还要比?你还要笑?你不比不笑,比人家比了笑了的还厉害了!”宝玉听说,无可分辨,不出一声。

    黛玉又说:“你为什么给云儿使眼色?这安的是什么心眼?莫不是她和我玩,她就自轻自贱了?她原是公侯的小姐,我原是贫民的丫头,她和我玩,若我回了口,岂不是她惹人轻贱呢?是这个主意不是?这却也是你的好心,只是那一个偏又不领情,一般人也恼火了。你又拿我作情,倒说我使小性子,行动肯恼。你又怕她得罪了我,我恼她?我恼她与你何干?她得罪了我,又与你何干?”

    宝玉才知道刚才与湘云私谈,她也听见了。细想自己原为她们二人生隙,在中间调和,不料没有调和成功,反而已经落了两处的贬谤。因此越想越无趣,再细想眼下劝不过这两个人,自己便转身回房来。林黛玉见他离去了,便知道无趣,赌气离去,一言不发,不禁自己越发添了气,便说道:“这一去,一辈子也别来,也别说话了!”

    宝玉不理,回房躺在床上,只是眼瞪瞪的。袭人深知原委,不敢说,宝玉冷笑:“管谁什么相干?”

    袭人见这话不是往日口吻,笑道:“这是怎么说?好好的大正月里,娘儿们、姊妹们都是欢欢喜喜的,你又怎么落得这样的光景呢?”

    宝玉冷笑:“她们娘儿们、姊妹们喜欢不喜欢,也与我无关。”

    袭人笑道:“她们既然随和,你也随和,岂不是大家彼此都有趣。”

    宝玉:“什么是大家彼此?她们有大家彼此吗?我是赤条条的来去无牵挂。”谈到此话,不自觉泪下。

    袭人见此光景,不敢再说。宝玉细想这一句的意味,不禁大哭起来,翻身起来到书桌前,提笔写下:“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心中自得,便上床睡了。

    黛玉见宝玉此番去了,以找袭人为由,来看动静。袭人回笑:“已经睡了。”

    黛玉听说,便要回去。袭人笑道:“姑娘请站住,有一个字帖,妳瞧瞧是什么话。”

    便将方才那曲子与偈语悄悄拿来,递给黛玉看。黛玉看了,知道是宝玉一时感忿而作,不觉得可笑可叹,便向袭人说:“作的是玩意,没什么关系。”说完便携回去房,给湘云同看。

    次日又给宝钗看,宝钗看其词曰:“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忽然有人报,娘娘差人送出一个灯谜,命大家去猜。四人听说,来到贾母的上房。只见一个小太监,拿了一盏四角平头白纱灯,专为灯谜而制,上面已经有一个灯谜,众人都争看乱猜。小太监又下谕说道:“众小姐猜着了,不要说出来,每人只能暗暗的写在纸上,一齐送进宫去,娘娘亲自验证是否正确。”

    宝钗等人听了,近前一看,是一首七言绝句,并没有什么新奇,口中少不得称赞,只是说难猜,故意寻思,其实一见就猜着了。宝玉、黛玉、湘云、探春四个人也都解了,各自暗暗的写了。

    “大哥有角只八个,二哥有角只两根。大哥只在床上坐,二哥爱在房上蹲。”

    众人看了,大发一笑。贾环只有告诉太监说:“一个枕头,一个兽头。”

    贾母对贾政笑道:“你在这里,他们都不敢说笑,倒叫我闷得发慌。你要猜谜,我便说一个给你猜,猜不着是要罚的。”

    贾政笑道:“自然要罚。若猜着了,也是要领赏的。”

    贾母说:“这是自然。”说着便念道:“猴子身轻站树梢。打一个果名。”

    贾政已经知道是荔枝,便故意乱猜别的,罚了许多东西,然后才猜着,也得了贾母的东西。然后他也念一个给贾母猜:“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虽不能言,有言必应。打一个用物。

    说完便悄悄的说给宝玉。宝玉意会,又悄悄的告诉了贾母。贾母想了想,果然不差,便说:“是砚台。”

    贾政笑道:“到底是老太太,一猜就是。”

    贾母说:“你瞧瞧那屏上,都是她姊妹们做的,再猜一猜给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