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4话:黛玉葬花

    贾政起身走到屏风面前,只见头一个写着:“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

    贾政说:“这是炮竹。”

    宝玉回答:“是。”

    贾政又看道:“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同。”

    贾政说:“是算盘。”

    迎春笑道:“是。”

    又往下看:“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

    贾政:“这是风筝。”

    探春笑道:“是。”

    又看:“前身色相总无成,不听菱歌听佛经。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

    贾政:“这是佛前海灯。”

    惜春笑答:“是海灯。”

    贾政心里沉思:“宝玉所作的爆竹,乃是一响就散之物。迎春所作的算盘,是打dòng • luàn 如麻;探春所作的风筝,是飘飘浮荡之物;惜春所作的海灯,一发清净孤独。今天是上元佳节,怎么都作出这种不祥之物做为谜底呢?”

    他心里愈想愈闷,因为在贾母的面前,不敢形露于色,只有勉强的往下看去。只见后面写着七言律诗一首,是薛宝钗所作的,随口念道:“朝罢谁携两袖烟?琴边衾里总无缘。晓筹不用鸡人报,五夜无烦侍女添。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光阴荏苒须当惜,风雨阴晴任变迁。”

    贾政看完,心里自忖:“此物还倒有限。只是小小之人作此词句,更觉得不祥,看来都不是福寿之辈。”

    那一日,正当三月中,早饭之后,贾宝玉走到沁芳闸桥桃花底下一块石上坐着,只见一阵风吹过,把树头上桃花吹下一大半来,落得满身满书满地皆是。宝玉要抖下来,恐怕脚步践踏了,只有兜着那花瓣,来到池边,抖在水池里面。那花瓣浮在水面,飘飘荡荡,竟流出了沁芳闸去。

    回来看见地上还有许多的花瓣,宝玉正在踟蹰之间,只听到背后有人说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宝玉一回头,是林黛玉来了,她肩上担着花锄,锄上挂着花囊,手内拿着花帚。宝玉笑道:“好,好,来吧!把这些花扫起来,撂在那水里。我才撂了好些在那里了。”

    黛玉说:“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在一起,仍旧把花糟蹋了。那畸角上我有一个花冢,如今把它扫了,装在这绢袋里,拿土埋上,日子久只不过随土化了,岂不干净。”

    宝玉听了,喜不自禁:“待我放下书,帮妳来收拾。”

    黛玉问:“什么书?”

    宝玉便说道:“不过是《中庸》、《大学》。”

    “你又在我面前弄鬼呢?”

    “好妹妹,若论妳,我是不怕的。妳看了,好歹别告诉人。这真的是好文章,妳看了,连饭也不想吃了。”

    一面说一面递了过去。黛玉把花具都放下,接书来瞧,从头看起,越看越爱看,不过一顿饭的工夫,将十六出都已经看完,觉得词藻警人,余香满口。虽看完了书,却只管出神,心中还默默的记诵。

    宝玉笑道:“妹妹,妳说好不好?”

    “果然有趣。”

    “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妳就是那个倾国倾城貌。”

    黛玉听了,不自觉的带腮连耳通红,顿时直竖起两道似蹙非蹙的眉头,瞪了两只似睁非睁的眼,微腮带怒,薄面含嗔,指着宝玉说道:“你这该死的胡说!好好的把这淫词艳曲弄了来,还学了这些混话来欺负我。我告诉舅舅、舅母去。”

    说到欺负两个字上,早又把眼睛圈红了,转身就走。宝玉忙着向前拦住说道:“好妹妹,千万饶我这一次!是我说错了话。我若有心欺负妳,明天我掉在池子里,教癞头鼋给吞了去,变成个大王八,等妳明天做了一品夫人、病老归西的时候,我往妳坟上替妳驮一辈子的碑。”

    说得黛玉嗤的一声笑了。一面揉着眼,一面笑道:“唬人也用这种调子,你还只管胡说。呸!原来是苗而不秀,是个银样镴枪头。”

    宝玉听了笑道:“妳这个呢?我也告诉别人去。”

    黛玉笑道:“你说你会过目成诵,难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吗?”

    宝玉一面收书一面笑道:“正经地快把花埋了吧,别提那个了。”

    二人便收拾落花,正才要掩埋妥当,只见袭人走来,说道:“哪里没找着,你在这里摸鱼。那边大老爷身体不好,姑娘们都过去请安,老太太叫你回去。快回去换衣裳吧!”宝玉听了,忙拿了书,别了黛玉,和袭人回房换衣服。

    宝玉被袭人找回房去,看见鸳鸯歪在床上看着袭人的针线,见宝玉来了,便说道:“你往哪里去呢?老太太等着你了,叫你过去那边请大老爷的安。还不快换了衣服走。”

    袭人便进房去取衣服。宝玉坐在床沿上,褪了鞋等靴子穿的工夫,回头看见鸳鸯穿着水红绫子袄,青缎子背心,束着白绉绸汗巾,脸向内侧低着头看针线,脖子上戴着花领子。宝玉便把脸凑在她脖子上,闻那粉香油气,禁不住用手摩挲,她的白皙不在袭人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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