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中人
东京汴梁的老人们,记忆中都有这样一个雨夜。倒不是说城里人四体不勤,遭场大雨便少见多怪了,这雨量是真前所未见,自夜半时分直至天明不息!等到次日卯时前后,雨势才见得弱,过了午时雨水仍零星不断。
这样一个雨夜过后,开封城大街小巷,状如百川横泄,汴、蔡之间,径流漫溢,偌大个城池半为水乡泽国。
如果有老人给你喷阔,说他哪年哪月曾在大相国寺门口瞧见有人划船,那多半说的就是这一天的故事了。
只不过,对于江湖中人,这场雨已经不称其为雨,雨大雨小没甚要紧,或者说,大雨恰巧成就了这场大事件的名称——“汴京城大雨”。
好一场突如其来的雨!
“汴京城大雨”,最终酿成了比肩早前的“天鹰堂南下”、“遇仙楼血战”这武林两大事件的武林第三大事。倘若从不断扩散浸染开的事件余波来看,这场雨给江湖后世带来的影响甚至还在另两桩大事之上,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诸位看官,且饶不谈以后,单论这眼前。
在大雨的势头将起未起的当口儿,张迎祥已经早早地稳坐马行街的华山驻地喝茶,他坐着的这一处,正是华山派主母柳月的茶室。这间二楼的屋子,乃是由方家设计,不仅幽谧而典雅,而且前后有窗,屋门置于中段,前窗往下瞧便是飞花堂前的开阔中庭,后窗则可望见街后的巷口和屋宇,那儿也是华山众弟子的休憩之所。
此地不仅僻静有加,而且前方一览无余,楼下楼后头又都是自家驻守,可进可退,自是相当可靠。
今晚的戏台当然在清风楼,张迎祥原打算留在遇仙楼听戏,可昨日让那个雷允青如此轻而易举地突破了他老张的重重把守,都闯他的书房门口来了!虽说有他女婿护驾,但总教老张十分芥蒂。
天底下什么事非得耐着性子不厌其烦不可?
——他老张的身家性命。
天底下还有什么事非得耐着性子不厌其烦不可?
——他家莺莺的耍性子。
只不过,好戏连台的今夜,张迎祥可不愿让莺莺的脾气扰了他听戏的雅兴。
莺莺若是不发火才怪了!
她老爹瞒着她“勾结”雷家堡,“陷害”秦方玉,还是借了她的筵席,还有她那位对她言听计从的老公,让她从下午就开始“睡”到夜里……
张迎祥只求莺莺醒来时别一把火烧了遇仙楼,那就阿弥陀佛了。
烧就烧吧,最好烧了重造,正好可以把如今的水蛟帮总舵给造个固若金汤。张迎祥喝着柳月给他沏的茶,满脑袋胡思乱想。清风楼的探子们,隔几刻便会来门外通报,这位漕帮舵主只听不问,优哉游哉地嚼着花生米。
当然,他老张稳坐钓台,总有人七上八下,比如他的好女婿。
柳月今晚既为东道,倒是十分卖弄了一手茶艺,可她煎得喷香的好茶,只要一递到狄玉京跟前,这狄玉京不顾凉热都是一口吞了,柳月见了好笑,却也不说话。
她不说,有人想说,比如张家这位好女婿。
狄玉京每到要开口,又抬眼看柳月,犹豫着在外人面前说家事不合适,踌躇半天,只好闷头喝茶。最后,还是他红着脸道:
“岳父大人在上,今晚之事我该怎么和莺莺交代?不光是莺莺,此事原本你也让我瞒着雷如梦的,可她本来是要陪莺莺一道去清风楼的,这怎么瞒得住!我说莺莺老毛病犯了,刚吃了药,人已睡下了,今晚的酒宴取消,好歹是瞒过她了。可咱们来这之前,雷如梦还不放心,说要去莺莺的房里陪她,我再没法拦了。凭雷如梦的武功,怎会看不出来其中的古怪?这个,那个,往后我怎么弄……”
“玉京啊,慌什么?”张迎祥看着女婿提心吊胆的样,都乐歪了嘴,“雷如梦啊,都算得上老夫半个女儿,有啥好怕?再说,知道又能怎样?等到莺莺醒转,再闹将起来,如梦照顾她都来不及,哪顾得上你?”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行了,玉京啊!”张迎祥看了正给他斟茶的柳月一眼,笑道,“把心放回肚子里,这个秦方玉,没那么容易死!你有什么不好交代的?”
狄玉京听了又是一惊,难道今晚的清风楼还有变数?或者说,张迎祥压根就没想过要秦方玉的命?
一切都是戏,一场演给雷家堡看的戏?
凭良心讲,秦方玉不死,他心里多少有些失落,这个他也愿意实话实说,他狄玉京不怕秦方玉。其实,在他而言,与其借别人之手,还不如由他和秦方玉,一对一,来一场堂堂正正的较量,要让他岳父让整个水蛟帮知道,谁才是第一!尤其要让莺莺也明白,谁才是有能力守她身边,保她一辈子的人!
没错,秦方玉是救过张迎祥的命,可他狄玉京也救过啊!他入赘张家,也为漕帮立下过汗马功劳,可要说副总舵主这个位子,他一个外人是从来不敢想,张迎祥当年能让他这女婿当上江南大本营——扬州的分舵主,这都已经受宠若惊了。
那秦方玉呢?轻而易举地成了副舵主,他都不稀罕,一有机会就自立门户去了。秦方玉恣意妄为,偏偏莺莺还来得跟他亲近,不光是莺莺,似乎连雷如梦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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