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词滥调

    “……”

    滕樱更说不出话了,还真是“知甥莫如舅”!李燕来是提到了这些“陈词滥调”,她突然有些不解,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天我问了副堂主,问他既然对抗辽大计那么不屑一顾,当年为什么又要北上辽地冒险去刺杀契丹王爷,天祚帝手下大将——耶律洪章?他一听我又提这事,就很生气,不再和我讲话了……”

    “嘿!樱儿啊,他杀耶律洪章,只是为他自己……”

    李南鹰捋着白须的手停下不动,他闭上了眼,眼角密布着刀刻般的条条皱纹。滕樱发现她这位世伯,一提起这事,竟和李燕来一样都好沧桑!

    “不谈了,看缘分吧,李燕来这孩子,如果真和你有缘,他自会说给你听。”李南鹰突然睁开眼,话锋一转,“如今的他,只差一件事,也是我最不想他办的事!自打我听说谢晚棠的独生女要嫁人,就知道要出事!”

    滕樱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盯着李南鹰,她心跳得飞快。

    “唉——!樱儿,你多少听说过吧?李燕来和谢晚棠的女儿谢华笙,这两人在华山那可是青梅竹马,差一点就要定亲。谢晚棠起初挺乐见其成,李燕来是他要传衣钵的徒儿,两家岂非亲上加亲?谁知,偏偏柳月不同意,紧接着就闹出事来,弄到师徒反目的地步。等谢晚棠一死,李燕来就杀出华山,下山投奔我,他和谢华笙到底没能有结果。只有我知道,他心里从没放下过谢家女!”

    滕樱顿时手足冰凉,她想到李燕来自汾州回京后的这几日,虽然还和她有时说笑,可他浪子般的生活突然变得潮信般规律:滴酒不沾,一日两餐,餐餐吃一样的熟牛肉、馒头和白菜羊杂汤,白天屋内睡觉,夜里出城练剑……

    这是在做大战前的准备啊!她怎么没往这方面想呢?

    “我这外甥的脾气啊!只为了区区一个药师,他会孤身一人杀去马帮,现在是为了他要的女人,你想他会怎样?十天之后,就是雷家和华山的官渡集大婚,天知道他能干出点什么事来!如今,京师的各路势力,好容易才求得个短暂太平,我天鹰堂也见好就收了。为了什么?还不是为日后的燕云十六州!

    “……倒不全是为天下计,樱儿啊,你世伯也有私心,也是为了你!”

    滕樱把两只手拧在一起,手指交替扣得很紧,在她手背上勒出一道道白痕,她只觉得胸口好闷,想得到外头透口气,但李南鹰仍在说。她这位世伯的苦口婆心,哪怕早一天,她定会喜不自胜,而在今晚,听来却像个笑话。

    “樱儿,你世伯是不懂家长里短,这么些年了,都没替你张罗过什么。此事,一开始还是药师提的,他说李燕来岁数也不小了,男大当婚,可我外甥这脾气,寻常女子,任谁都没法和他处得来,看来看去,只有你樱儿最合适。我一听,当时心里就乐意,李燕来这混小子,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大老远的派你过来总管汴京分堂,就有世伯这点儿私心在,且让你俩先处了看……”

    她的那些女儿家的小心思,原本以为无比地接近实现,李燕来和她一起时,分明也是放松和自然的,李燕来一开始是一块冰,难道不是她把这块冰融化的吗?

    可是,她根本想不到,李燕来没和她说,今晚之前,谁也没和她说过,在两人之间,还隔着一个谢华笙。

    “你世伯这样心急火燎地赶来东京城,当然抗辽大计是主要,也是为你,不过,更为我天鹰堂!药师有一点还没说透,我什么岁数了?偌大个联结北地中原的大堂会,交给我这古怪的外甥,怎么放心得来?只有你樱儿辅佐他,老夫才能闭眼!

    “谢家女和雷家子,十天后太太平平成亲,李燕来也好死了那条心……

    “樱儿,哎?你怎么啦,哪不舒服了?

    “哎,樱儿?”

    滕樱突然扭转身,飞也似地奔出汴京分堂,径直跑向后院的马厩,连马鞭也不拿就跃上离她最近的一匹马,她拍马从后街飞驰而出,直奔马行街而去……

    ※※※

    远远地,她瞧见了李燕来一个人住的那间阁楼。

    ——没有点灯,漆黑一片。

    她赶到楼下,更不及拴马,两脚一蹬,从马背直飞上二楼,撞开窗户进到屋内。

    入眼所见,仍是一张方桌,一架竹床。

    桌上居然有一瓶酒,他好多天不喝了,为何今晚又破戒?竹床则照旧靠着临窗的墙,那样,他夜里躺在这张床时,抬眼便能瞧见窗外的月亮。

    窗外,月亮还在,不见了看月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