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有我

    秦方玉黯然望着窗外,外头的风雨更大了,大而密的雨滴,打在后院的花树之间,沙沙地响,树枝在雨中摇曳,又像是在倾吐,在这样一个漫长得不见天明的夜。

    他突然想喝酒,正要到桌边去拿酒时,却听见了一声轻微的叹息。

    “你若放不下雷玫,刚才为何不留住她?”

    秦方玉没有做声,他提起一瓶酒,大口往嘴里灌,可他还是受了不轻的内伤,一瓶酒没咽得几口,便和着血水都喷了出来。

    桑小茹见了心中一痛,却没再说话。

    她自己也该走了吧?不管怎样,今夜总算是有了个了结,看着窗外的雨,她一时感到格外无助。她知道,雷玫一定是去找她娘了,雷玫回家了,她呢?

    她的家又在哪?汾州?那儿还是她的家吗?

    “小茹……你又要去哪?”

    “我,我自去我该去的地方。”

    桑小茹说着就冲出了屋子,她走进后院,任凭雨淋透她的身,雨水冰凉,冰凉的雨打在她脸上,替代了她的眼泪。她其实好困倦了,花坛的石阶旁,她不由自主地蹲下,她不过是想找个依靠,可是并没有。

    她的前后左右,是无边的雨,和风雨交加下的夜色,她能去哪儿?她甚至有些羡慕起那些丫鬟们。她和雷玫潜入龙津阁里时,把秦方玉起居之所的几个使女全都点了穴,但她也看到了,使女们精致的妆容和惬意的生活,她突然想和她们换,她不要天下无敌的武功,她只要安稳度日,卑微低贱也无妨。

    为什么,这样一个原本就该柔弱的女子,上天偏要来作弄,把她生成家族里公认的“百年不遇的练武奇才”,她要天下第八有什么用啊?

    她把头深埋进臂弯,终于感受到泪水的温热……

    ——是雨停了吗?

    雨声还那么密,雨点噼啪不断地,打在油纸上的声响,正在她头上响着。

    ——她忙抬头看!

    她的上方,是一把绿油伞,她看到了撑伞的那个人,竟一阵心酸。

    “秦方玉,你是在可怜我吗?”

    桑小茹赶紧低下头,用力拭去满脸的泪,可泪水擦了又往外流,终于酿成哭泣,还是让这讨厌的男人看了回笑话。她揉着眼,抽泣道:“是,我就是无处可去,我不像雷玫有家可以回,但我也不要你装好人,你走……”

    她仍蹲在地上,赌气地拍起花坛的积水,不住往这男子身上泼。

    秦方玉哑着嗓子,费劲说道:“我这里,你住多久都行,哪天你要走,也随你。”

    “你,你是我仇人!”

    “行了,回屋吧。”

    “如果官府抓我呢?我可是马帮……”

    “我知道。”

    “如果我告诉你,雷家堡已经盯上我了呢?”

    秦方玉没再答,桑小茹缓缓站起,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她走出了秦方玉的伞底,雨重又落回她的身,或许她命中注定是飘零。

    忽然,天边起了雷,布下数道雪亮的闪电,瞬时照亮了那男子挺拔的身躯。

    男子把伞甩开一边,仰面看天。

    “跟我回屋。”

    “……”

    桑小茹怔怔地盯着秦方玉,在雷鸣和暴雨声中,她依稀听见这男子说了句什么,好像是她期待的,她又好害怕听错,直到男子在电光中回转身来,透过闪烁的雨帘,她从他狭长的眉眼中察觉到一分缱绻。

    “你放心,一切有我。”

    ※※※

    彻夜不休的大雨,在川府并不少见,只是雷定乾没想到,汴京城里也会遇上。

    雷定乾十天后就要大婚了,按说,这位新郎官早该回官渡集呆着去。

    只是,他仍旧找了百般借口留在京城,他在等,等一个五天前就该出现的人。

    换言之,他正在等的这个人,如果此人今天能到的话,也晚了足足有五天。

    雷定乾站在书房里,正望着外头的露台。过了子夜,雨却愈下愈猛,这样一个坏天气的夜晚,那人能来吗?

    “大表哥——!瞧这雨,我那二哥才不会来了,来睡嘛,明天再说嘛!”

    里屋传来了唐摇青慵懒的声音,她早睡下了,想着雷定乾过来撩她,谁知醒转来枕边却空空,而雷定乾仍在书房呆着,就有些不快活。雷定乾好像没听见,并不理她,她气鼓鼓地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雷定乾神情冷漠地朝里屋方向侧了侧脸。

    他喜欢唐摇青吗?

    ——不喜欢,真的不喜欢。

    唐摇青之于他,好像什么呢?好像是孩提时代的一个春梦,不,算不上是春梦,而是春梦之后的结果。

    他心底里的欲望,被撩拨得最盛的那一刻,也是这样一个暴雨之夜。

    雷定乾一直记得那一夜的情景,丝毫细节都忘不掉。

    这怎么可能忘得了?

    那是他姐雷如梦诛杀一位叛变的头领之后,归来的晚上。雷如梦未及桃李之年,已成了雷家堡里头的一级杀手,私底下族人都说她是第二个赵飞廉,自然,这也是她父亲雷战天的刻意培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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