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故人来

    雷允青的那一刀,倘若他不使身法避开,而是硬接的话,后果会是怎样?

    铁万全似乎猜到了秦方玉心中所想,接着就问:

    “如何?那两位天王的功夫,可有摸着门道?”

    “曜象。”秦方玉展开修长的十指,合拢在一起,缓慢地来回滑动,他的言语间压抑着一份激扬,“天底下真有这么一回事!金、木、水、火,四相若是掌握了修炼法门,炼到顶点竟然真能出曜象!”

    “哦?你现在也对那个江湖郎中——药师的道理是越来越信了!”铁万全若有所思,他捻须沉吟道,“五相之说,江湖上已成共识,皆因易于验证罢了,突破了任督二脉的武林好手,轻而易举便能有所感验。按通常之说,金相主防,火相主攻,水相主变,而木相则内生无穷,至于这曜象……”

    “师傅,记得你说过,五岳之内,最上乘的内功心法,要属恒山的雾雨流云?”

    “没错,是这么一回事,怎么?”

    “我也这么以为。恒山心法我已参详有日,雷家功夫,能够炼出曜象,靠的便是雾雨流云之捷径!师傅,等着瞧吧,有朝一日,此法必大行其道,当今武林,各帮各派那点所谓的独门绝活,尽将是明日黄花!”

    秦方玉见铁万全的神情颇不以为然,也是他意料之中,像他师傅这样正统五岳剑派出身的高手,绝不会信这等怪力乱神。但是,他秦方玉不一样,他虽说师承铁万全,却从来都游离于武林正统之外。

    那一夜,他为雷如梦疗伤时,探到雷家内功心法之皮毛,后来,他又不断在内家修为上点拨扶风,藉由扶风那纯正的恒山功法,渐次窥得了曜象之门径。

    这一晚,雷允海和雷允青那两刀,终于把他给劈明白了。

    说到底,雷家强在谋得一条修炼曜象之理路,昔日神相著黑道榜时,不入雷家堡,莫非就是这个缘故?

    庸人以为,人分五相之学说既出,则从今往后,凡人之修为皆入了五类中的一类,既知其属相,则必知其所出,实则大谬!

    五相为纲,而曜象为目。

    然则,《月华心经》又怎么说?

    早年,他和谢远两人,冥思苦修了多少个日夜,最后惟他有缘参透。普天之下,除了天赋与苦练之外,竟还有要靠碰运气才能修得的功法!

    谁说这不是旁门左道呢?

    ※※※

    秦方玉一出虎鹤堂,早有忠心耿耿的众部下在守候,部下们都打着伞,雨正下得紧。回到龙津阁,许临川和蔡河兄弟围着他又谋划了大半个时辰,若非许临川急于调兵遣将,今夜的议事恐怕得像这场雨一样持续到天明。

    待到部下们都退去后,秦方玉回到中厅,他推开窗,让饱含着湿气的凉风吹进来。窗外的园子里,是深沉的夜色,夜色之下是细密的雨脚,只余外头街市的零星灯火,徒劳地闪烁在远处。

    秦方玉坐回他的交椅,照常地一伸手,从椅下拎起一瓶酒,用牙咬开瓶口的木塞。屋外的风雨渐渐大了起来,叮咚作响的雨声,在子夜的风中,传来不规则的律动,秦方玉正对着瓶嘴,大口痛饮。

    这是怎样的一个夜晚?

    难道,每一个夜晚都是一样长短?

    自然。但对各人而言,岁月中总有那么几夜,似乎漫长得没有尽头。

    今夜,一个多事之夜,凄风苦雨之夜,一个漫漫长夜。

    至少,对秦方玉是如此。酒,他停不下来,很快又拎起第二瓶,不多一会儿,他已经在喝第三瓶,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这感应正困扰着他,似乎要将他带到过去,带回五六年前,漠北马帮的岁月……

    他从不拒绝自己心头莫名生出的这种感应,有多少次,突然涌现的感应,在紧要关头救了他的命。铁万全曾给他看相,看了面相和手相,说他福大命大,全赖祖上几辈安贫,熬尽世间疾苦,终在他这一辈得以报偿。

    讽刺的是,他记事起已在天涯浪迹,从塞北到中原,都记不得父母的样貌,若非遇上了铁万全,他纵使不死,如今的境遇又能好到哪里去?

    所谓夜雨诗意,无非是衣食无忧者的无病呻吟。在他而言,漂泊的日子里,最不喜便是雨夜,四野里找不到一处属于他的屋檐。

    风声雨声,是肉食者的佐酒,却是无力者的悲鸣。

    然而,眼下的这份感应,却又意味着什么?

    秦方玉仍旧坐着不动,他仰头饮尽了第三瓶,而心头那份感应越渐清晰,清晰得似能在脑海中浮现出依稀的人像。他猛地睁眼,他的细长的眼眸,浅银色的神光如炬,在烛火渐尽的大堂之内,仿若山海经里的珍兽一般奇异。

    在他眼前,首先浮现的,却是他的“结拜兄弟”,马帮少帮主——叶小楼,那一张俊朗而不羁的脸,接着,脸上开始流泪,泪如雨下,洋溢在这英俊的脸庞,这张脸也随着泪水的四溢横流而不断变化,渐渐地,变幻出一个女子的容颜……

    风雨交加的夜,还有谁会来?

    来者莫不是故人?!

    秦方玉随手将酒瓶往身后甩出,那只酒瓶飞在半道上,遭遇一股凶猛的指劲而被冲击得粉碎!说时迟那时快,另一道指劲紧随其后,直入秦方玉后心!眼见此招必中,猛然间屋内银光大亮,被这道指劲命中之部位,忽地荡漾开一圈银色的波纹,仿佛他身上披了一件流光四溢的甲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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