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故人来

    “我说方玉啊,你真不该应承那个雷允红,去赴什么官渡集的婚宴!”

    “师傅,我也是随口一说,你不同意,那我不去便罢……”

    “瞎胡搞!这种事能开玩笑?”

    虎鹤堂内,热闹了一阵过后,扶风和薛毅、王星他们仨早不知混哪儿去了,终于只剩下铁万全和秦方玉爷俩。秦方玉一听铁万全这么说,反倒笑了,他看师傅一脸的不满,心里也明白其实老头儿比谁都担心。罗开身死之后,刻板了大半辈子的师傅,好像变了个人。若是放在从前,他今夜断无可能来清风楼,更不用提他还一早派来了薛毅王星,配合自己打了个里应外合,只是……

    “师傅,雷家堡要在张莺莺的酒宴上伏击我,这是谁告诉你的?”

    “……此事,暂不便和你细说。不过,方玉啊,老夫比谁都清楚你的脾气,但还是得劝你一句,今晚之事,切莫记恨张迎祥!”

    秦方玉的嘴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他摇了摇头,道:“张迎祥是否有份,在里头是怎么掺和的,自会有分晓。只是,有一事,真不知当问不当问。”

    “问,为何不问?有啥好吞吞吐吐!”

    “我的手下,有个叫许临川的,是个万事通,师傅有所耳闻吧?这位许总管和我讲,马帮大案之后,罗开被诬为匪类的缘故,段时英原本打算借此机会,挑唆上峰撤你的职,问你的罪,再不济也要把你逐出京城。哪知道,你照样被留用,反而‘神捕’段时英,却让上头突下一道旨意,调他往京兆府查办什么大案去了,有这回事吧?”

    “哦!你八面来风,灵通得很嘛!”铁万全捋着他那部花白胡子,以一种慈父般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爱徒,“那就说说,衙门里头什么事你不知道?”

    “师傅,你别笑话我。这桩案子,江湖上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是蔡京一党打落牙齿往肚里吞,认栽了;还有人说,童贯左手天鹰堂,右手段神捕,如今已把持京师黑道。这都是浅见,至少六扇门格局,他照样没动得,而蔡京的党羽,既保住了你铁大捕头,又把段时英远远地调离了京城。童贯明知这是一计,却也没敢拦着……”

    “行了,老夫算听明白了!我说方玉啊,你不用转弯抹角。没错,老夫这回未受半点牵连,莫说你们江湖道上,我自己都没想到。此事的背后,可能有张迎祥的用意,也可能有蔡京一党的私心,但我铁万全,和他们绝无瓜葛!”

    “我怎会信不过师傅,我是在想,难道张迎祥重新得势了?”

    “方玉!往后少说为妙,牵扯朝堂权斗,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别瞎搅和!”

    秦方玉顺势也就不说了,刚才的对话,似又让他回到了过去,在虎鹤堂与师傅研判案情时的感觉。他心里明白,老头对他的离开,一直十分介怀,辜负了栽培吧?如今,他秦方玉已非公门中人,师徒再是亲密无间,却不能再无话不谈。

    铁万全似乎觉得话讲太重,寻思着聊点别的圆场:

    “嘿!让你小子审到现在,也该结案了吧!我说方玉啊,你命里还真不缺贵人!老夫在清风楼见了你之后,一直有那么个念头在脑子里转:即便没人给老夫报信,今晚上你说不准也能逢凶化吉。”

    “……”

    “时候不早了,你别在我这呆太久,”铁万全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嘴里嘟囔道,“怎么瞧着要下雨的样子……”

    秦方玉听了,起身准备告辞,铁万全又回过头来,脸上现出了颇为忧心的神色,他有些欲言又止,却还是开口道:

    “你现在势力大了,消息也灵通,比师傅强得多。不过,为师还得提醒你,段时英虽被调走了,但皇上赐他的‘神捕府’还在京城,他的耳目爪牙,照样无处不在。当年,跟着童贯西征有功的所谓‘平西八大刀王’,如今也调拨给了段时英。要说这帮子人,老夫是太清楚了,早年衙门没少办他们的案子。他们的师傅辈,过去多是五岳败类,中原无法立足,远走塞外讨生活,又以我嵩山子弟居多。有其师必有其徒,那是无恶不作,劣迹斑斑,可话说回来,论功夫都是一等一的好!要不然,也不会被童贯收入麾下……

    “唉,不多说了。我是老了,撑不了几年,往后,扶风,还有薛毅、王星他们,都得由你当大哥的来照顾……”

    “师傅,你还不放心我?这些话,其实用不着说。”

    “方玉啊,你也别笑话我这当师傅的,人岁数大了,就是多话。”铁万全仍旧如铁塔般矗立着,可一部花白的胡须却抖得不停,“瞧你这样儿,一脖子的血,怎么回去?来,过来先洗把脸。”

    秦方玉强忍着胸中不断涌动的感怀,默默地走到一架铜盆边,伸手从盆里舀水,洗脸洗脖。水很凉,有日子没回来了,虎鹤堂后院的那口井,还是这么凉。秦方玉接过铁万全递来的手巾,没有说话。

    他能说什么呢?江湖上,铁万全甚至都成了五岳最后的化身,但岁月不饶人,这是谁都逃不脱的结局。

    ※※※

    外面已经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雨声传进来,声音细微而绵密,却又听着怅惘。秦方玉左颔下的刀口,仍在隐隐作痛,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还在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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