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小茹

    桑小茹如梦初醒,她当下施展起风鹰步,从墙洞内飞跃而出,不顾一切地发力疾奔。她仍可清晰地听见,雷允红在破口大骂,雷战天在狂笑。

    随后,又是连续的轰鸣声,好大的一座天王庙,彻底垮塌在她的身后。

    ※※※

    如果“马将”雷如风还活着,让他瞧见了桑小茹的跑速,定当自愧弗如。

    她的步法发动开,好似一只低空疾掠的鹰。在这样一个月隐星微的夜,远远望去,她只是一道飘忽的灰影。当然,这道灰影一路洒下的晶莹珠串,那是肯定瞧不见了。

    没错,桑小茹哭了一路。

    她起初在哭宇文奉先,可也只有一会儿,接着哭她自己。

    她还能往哪去?想来想去,也只有往北走,回去汾州老家。不知老家是什么境况,马帮遭灭门之后,叶、桑两家还能剩下些什么?不过,反正她也只有一个人,落叶归根总好过客死他乡吧?

    她哭自己什么?是哭自己不走运?不争气?

    这奔驰的路上,她累了也不休息,她是在罚自己?她奔得太快,两旁的景物飞一般往后退去,好像她过往的记忆。她不由想起,她丈夫叶小楼在京城惹出的祸事暴露后,她那蛮不讲理的婆婆,当着她的公公——叶老帮主的面,直骂她天生克夫,是个害人精!说自打她嫁给小楼后,叶家门里就没太平过。

    她那时已经有了身孕,她整夜的哭,这也是小楼死后,她无论如何,都不愿再留在马帮的原因。她怨她婆婆,也怨小楼,更恨秦方玉,而今天,天王庙之战后,她极不情愿却止不住地往这方面想……

    ——难道自己真是害人精?

    早年在马帮的日子就不多说了,小楼身死,马帮分家;后来,她浪迹幽云之地,为天鹰堂的老堂主收留,加入了这空前强大的帮会,结果契丹的部署突然与天鹰堂大动干戈,令燕京总堂卷入了与辽军之间的漫长拉锯,导致主力迟迟无法再入中原;再后来,老堂主遣她进京增援,她陪着药师去马帮谈判,结果谈判失利,药师身死;又往后,她委身雄才大略的叶香农,本以为岁月安稳可期,反而不但叶香农和他的江湖大业葬送黄河,连半个马帮都让人给剿杀干净……

    她投奔了宇文奉先,而今宇文奉先和白虎旗落得什么下场!又只有她一人脱险……这一切,能说都是巧合?她还怎么否认?

    ——她就是害人精!

    没一会就天亮了,她还在跑,只是越来越慢,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她终于连走也走不动了,却还哭得动,她在田间地头坐下,接着哭。此时此刻,她特别想喝酒,想喝醉,什么酒都好,烧刀子也行。

    她想到,再往北,就是河阳渡,她知道有个酒家在黄河边。

    那是汴京到太原,北往南来必经的浮桥渡口。她南下的一路,也是这样马不停蹄,未在河阳渡做任何停留。那晚,叶香农死在河阳渡的消息传来后,她算了算日子,很有可能,她和叶香农在河阳渡擦肩而过了,至少相差不会超过一天……

    她不愿再多想,她只要去买醉。

    那就走吧,天黑后大概能赶到吧。

    ※※※

    入夜之后的河阳渡,今晚人迹却稀疏。

    在酒家二楼,桑小茹本想挑个临河的位子,可临河的那两桌早坐了人,整个二楼也只有那两桌人在,她不想离生人太近,只好坐到另一角去。

    酒很快就上来了,她要了一整坛。熟悉的汾酒,家乡酒,她和着泪水,转眼已灌下了两大碗。这位子虽看不到黄河,但耳畔是滔滔的黄河水声,也很够了。

    她菜吃得很少,酒喝得很快,可前头那两桌人,有男有女,喝得好像更快也更多,还十分地闹腾,喧哗和调笑声不断传过来,惹得她心烦。她打算喝完这一碗就回客栈,再让酒保把酒送她房里去。

    她已经站起,可是,却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叶香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