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怒打周皇后 田淑英谪居启祥宫

    “她怎么惹你了?”崇祯反问道。

    “方才元旦各宫眷到坤宁宫朝拜,正当臣妾换冠服,命她在永祥门内等候,她等得工夫大了一会儿,竟口出怨言,全不将臣妾放在眼里”,她偷瞥一眼崇祯,看不出崇祯脸上的喜怒颜色,心头一宽,接着说道:“还不止这些,平日里她改换宫中的旧制,配殿、宫灯、花木、服饰……竟仿照江南民间的样式随意变动,皇家几乎与草莽细民沒什么分别,威仪体面何在?”

    崇祯喜欢承乾宫的别致,田贵妃那些刻意变换的布置他都点头激赏。田贵妃出生扬州,身材娇小玲珑,承乾宫的殿宇不免有些过于高大,她独出心裁,改廊房为小的屋舍,砌上曲折的朱红栏杆,雕花隔扇,屋内陈设着从扬州采办的各种奇巧物件:一张用螺钿、翡翠和桃花红玛瑙镶嵌成采莲图的黑漆红木茶几,一只金猊香炉,一把宜兴紫砂壶,还有光滑脱俗的竹椅……崇祯每次在百忙中來到承乾宫,登时便觉心弛神爽。想到皇后竟拿出什么宫规來,崇祯暗忖:如此小題大做,为免滑稽可笑了,扑哧笑道:“宫殿本來就是供人居住,改变一些沒什么大不了的,朕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周皇后正色道:“臣妾身为六宫之主,不能表率妃嫔,自然也是有罪。但不加以惩戒,宫规势必成了一纸空文,后宫如何统治?”

    “后宫的事,朕不需插手。后妃恃宠而骄的毛病,历朝历代都有,只要不因此与宫外通声气,专权生事,尚算不得大过,皇后打算如何处置她?”

    “这……”周皇后踌躇起來。

    “朕知道,你是想教她服个软陪个罪,可如此一來,你不怕有人说你心胸狭窄了?田妃已为朕养育了三个儿子,五皇子活泼可爱,深得朕欢心,尚且年幼,此事还是不要计较了为好。”

    周皇后恍然明白自己虽贵为皇后,但在皇上心中却不如田妃,她朝四下看了一眼,见周围的太监宫女似是都盯着自己,不由脸上一热,她从來不曾在崇祯的面前大声说话,但在众太监和宫女面前崇祯不顾自己的脸面,如此袒护田妃,她顿感十分委屈,鼓足勇气,噙着眼泪,颤声说道:“皇上不可太偏心纵容,怎能因她一人坏了宫里的规矩?若不借此时机给她点儿颜色看看,她一天比一天恃宠逞威,将臣妾这个皇后置于何地?不如让了给她……”

    崇祯不等她说完,厉声斥责道:“胡说!朕息事宁人成了纵容田妃?你、你、你如此说,不是把朕看作了昏君么?”

    周皇后见他变了脸,心中骇然,低头道:“臣妾不敢,也绝无藐视皇上之意。但田妃出身卑贱,性好嬉玩,不可再纵容了。若皇上于心不忍,臣妾就做一回恶人。”

    “她怎么卑贱了?”崇祯耸起眉毛。

    周皇后深悔有些失言,一时不知如何对答。崇祯怒道:“快说呀!”

    “臣妾听、听说她、她出身扬州瘦、瘦马……”周皇后触到崇祯凌厉的目光,浑身一阵哆嗦,她知道皇上动怒了。

    “什么是扬州瘦马?”崇祯大声追问,见周皇后闭口无语,命魏清慧道:“你说与朕听!”

    魏清慧不敢隐瞒,禀告道:“万岁爷,养瘦马在扬州是个赚钱的营生,有钱人家低价收买贫家童女,教以歌舞、琴棋、书画,又以高价转卖给官绅、商贾做小妾,俗称‘瘦马’。就像贩马者把瘦马养肥,得高价……”

    “混账!”崇祯怒不可遏,堂堂一国之君竟会与那些官绅商贾一般讨妾么?他将周皇后用力一推。周后哪里禁得住如此的猛力,踉跄几步,坐倒地下,脚上名为一瓣莲的鞋子甩掉了一只。魏清慧、吴婉容、马元程等左右太监和宫女们立刻抢上前去,环跪在崇祯脚下,连声呼喊:“皇爷息怒!皇爷息怒!”早有两个宫女赶快给皇后穿好鞋子,搀扶起來。周皇后自从入了信王邸中,与崇祯结成患难夫妻,已有十几年的光景了,沒想到他竟会在众人面前动手推倒自己,一时羞愤交加,脱口叫道:“信王!信王!你忘了那年望吴台上我是怎么替你担忧了!”掩面大哭起來。吴婉容怕她一时情急,再说出什么断情绝意的话來,更惹皇上震怒,给宫女们使个眼色,七手八脚将周皇后扶上凤辇,向坤宁宫簇拥而去。崇祯余怒未息,望望脚下仍跪着的太监和宫女,踢了魏清慧一脚,骂道:“什么扬州瘦马,你是怎么知道的?怎敢瞒着朕!”恨恨地哼了一声,转身回了乾清宫东暖阁。

    崇祯在暖阁中坐了一会儿,心中的怒气一越來越盛,恨不得闯入承乾宫中,当面质问田贵妃,弄个清楚明白。但转念一想,如此莽撞,未必问得出真情,不如等气消了再追查。他忍着烦恼,批阅从各地送來的塘报和奏疏,大部分都是关于灾情、民变和催请军饷的。他在心中自问:“国库如洗,怎么好呢?”正自烦闷,马元程进來禀报杨嗣昌求见,崇祯急命宣入赐座。

    杨嗣昌年前就接到了洪承畴、孙传庭联名拜发的请饷折子,眼看到了年关,他不忍教皇上劳心过不好年,与首辅薛国观商量暂且压下了,但心头一直惴惴不安,洪承畴正与孙传庭筹划着在潼关一带伏击流贼,生恐因粮饷不足,军心生变,势必贻误战机,罪责可就大了。因此朝贺过后,他急忙揣着洪承畴的折子赶到乾清宫。崇祯看了折子,半晌才说:“朕知道你年前将所有请饷请兵的文书一律压下了,可能压到几时?去年江北、湖广、四川、陕西、山西、河南、山东……灾荒惨重,甚至像苏州和嘉兴一带的鱼米之乡,也遇到旱灾、蝗灾,粮价腾跃,不断有百姓成群结队,公然抢粮闹事。他们只知道向朕讨饷,朕哪里來这许多的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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