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客栈将军告御状 灞陵桥巡按送故人(二)

    刘鸿儒颇不以为然,大摇其头道:“哥哥想瓮中捉鳖,怕是难成。茹疯子是何等的奸猾,教他向东偏要往西的主儿,怎会听咱们摆布?”

    刘金道:“这个容易。杨大人不是说了,西安有的是窑姐儿,就由茹疯子可着心地挑吧!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么!”

    “这个借口好,他会去的。”神一魁长出口气道:“我正想不出怎样诓骗他去,如此最好。军门大人在此逗留不了几天,就教他带着两个**随杨大人上路吧!天一亮,我便去求军门大人,他不会不应的。”

    洪承畴回到西安便接到调赴延绥的圣旨,他一边命人收拾起程,命贴身书吏金升送信给蔡九仪赶往榆林会合,一边依例到巡抚衙门向抚台刘广生辞行。刘广生看着昔日的属官一下子成了开牙建府的封疆大吏,延绥虽说地属陕西,但为九边之一,乃是dú • lì 的军事重镇,不在自家统辖之内。地方不大,但品级与自家相同,已然平起平坐。刘广生心里郁闷非常,可场面上还要过得去,依例在巡抚衙门为洪承畴饯了行。二人闷声对坐,洪承畴已觉难耐。吃了几杯,刘广生招呼歌妓上來侑酒,洪承畴起身向刘广生拱手道:“抚台大人备了这样齐整的酒宴,足见抬爱。承畴极想把盏言欢,不醉不归,无奈王命在身,不敢迟延,就告辞了。”

    刘广生干笑道:“洪大人抬出王命,哪个还敢留你?如此,就简慢了。”说罢起身送到二门,连道恕不远送,二人打躬作别。

    申时已过,洪承畴不顾天色渐晚,带着贴身侍卫***打马出了长乐门。西安城四面各有一座城门,南为永宁,北为安远,西为安定,东为长乐,去往榆林通常直出北面的安远门,如此最为便捷。洪承畴是两榜出身的进士,极好风雅,城东灞桥,风景如画,阳关三叠,绝唱千古,自然比出北门更能发古人之幽情,因此宁肯多跑几十里的路途,也绕道出东门。灞桥在西安城东二十多里的长安县灞水之上,相传为春秋五霸之一的秦穆公始建,此后灞桥多次废毁多次重修,规模竟是越來越大,长有百十几丈,宽两丈余,横跨灞水两岸,旁设石栏,桥下有七十二水孔,四百多根柱桩,两岸遍植绿柳,阳春时节,含烟吐絮,随风飘舞,好似冬日雪花飞扬。唐代在桥边设有驿站,亲友出城多在此送别,年年柳色,灞陵伤别,灞桥风雪是关中八景之一,岂可错过!西安城那高耸的角楼越來越依稀模糊,灞桥的两个高大牌楼已远望可见。此时,红日西下,云霞满天,柳絮飘飞,宛如冬雪。洪承畴下马道:“今夜就歇在此处,明日一早再走。”说着将马缰甩给***,沿着官道负手而行,脚步起落,拂起地上大团大团的柳絮,在他前后左右相随,将到桥头,牌坊下面有人叹息道:“如何这柳絮也难割舍?亨九兄,我等你多时了。”

    洪承畴听得耳熟,住下脚步,怔问道:“应期,你如何会在这里?”

    李应期转过身來,晃一晃几可盈握的一大把柳条道:“我在这里都是因抚台大人到了这里,我知道就是将灞水两岸的柳枝折光,也留你不住。”

    “你怎么知道我会走东门?”

    “哈哈哈……”李应期大笑几声,“你我都是两榜出身,多少还都解得几分风情。你若飞骑直出北门,就不是洪亨九了。”洪承畴也大笑起來。二人挽手上桥,河水涨绿,归燕呢喃,几条小船在河上往來,橹声咿呀可闻。李应期将柳枝一一丢在河里,看着它们逐波漂流而逝,轻轻吐出一口气道:“弱柳系船,留君不住。亨九,你前程高远,将來出将入相也在弹指之间。”

    洪承畴壮志初酬,正在志得意满之际,并沒顾及李应期眉目之间那缕淡淡忧色,朗声道:“替皇上效命乃是咱做臣子的份内之事,也是我辈无上荣耀,至于出将入相,我可从未有过奢求,皇上明见万里,圣睿天聪,依功奖赏,容不得半点遮掩虚饰。不过,话又说回來了,只要用心当差办事,皇上自然不会亏待臣工,就像曹化淳曹公公,听说已协理东厂了。他才多大的年纪?”

    “不必攀比他人了。亨九,你一个从四品擢升成从二品,不次擢迁,可见皇恩浩荡啊!”李应期感叹道,眼中闪过一丝艳羨之色。

    洪承畴谈兴甚浓,慨然道:“太平年景立功实难,免不了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如今国家多事,你我在三秦为官,虽说劳苦些,但终算有了用武之地,倘若有所作为,也不枉了平生的襟怀。”

    “三秦乃是非之地,可成人也可败人。”李应期长叹一声,嘴里吟道:“灞桥晴來送别频,相偎相依不胜春。自家飞絮犹无定,争把长条绊得人。我不是要留你,是怕今后再难从容见面说话了。”

    “自家飞絮犹无定,此句何意?”洪承畴这才觉察到他神情恹恹,落落寡欢。

    李应期并不搭言,凄然一笑自顾自地说道:“我今日送你,不知明日有沒有人送我?我倒是不用像你似的,巴巴地绕道灞桥,心思神追,遥会古人。这里是我的必经之途,想绕也无从绕过的。唉!难怪千百年來无数文人骚客魂牵梦萦,此处真是送别饯行的绝佳处所,古今伤心的消魂之地。”他不胜唏嘘,言谈神色大异往日。

    “你有什么心事?不妨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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