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庭憯懔

    她磨磨蹭蹭地进了浴堂,李鼏已然沉坐在浴器之中,双目闭合。浴器周身铸有粗大精美的蟠虺纹。宋星月按照蔻禄的说法开始劳作,此时她脸上升起一抹绯红。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双眼半睁半合的,稍稍抬起李鼏的一只臂膀,舀水倒上去。李鼏的身上有很多大大小小的伤疤,特别是肩上那一处,像是皮肉被深深撕裂开后愈合的,宋星月的手不自觉地在此处多停留了几下。这样一位少年将军,身藏多少疤痕,手握多少荣耀。“摸够了没有。”静寂的浴堂之内响起李鼏低沉喑哑的嗓音,星月正欲收手,李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冷冷道:“你的食指和中指指腹皆有薄趼,是习箭的缘故罢。我着人查过,你既非朔方人,亦非边疆人,说罢,你究竟是什么人?”宋星月咽了咽口水,没想到李鼏会调查她。见她只是嗫嚅,又道:“不说无妨,外面可是有几十名弓箭手,我可以立马让人一箭射了你,你相不相信?”星月看他一脸阴鸷,知他绝非恐吓,忽然不寒而栗,咬咬唇道:“我爹和我哥哥被仇人给杀了,我是来报仇的。我知道九旒军在大寰颇有名望,所以......”“所以你趁招兵之时混入我军,想借我之手找到仇人?”“没错。”“你证据不足,无法说服我。谅你有难言之隐,我先不杀你。”星月撇撇嘴,眼前之人简直喜怒无常,阴险可怖。“你出去罢。”李鼏合上双眸,缓缓道。

    屋外月色皎皎,月光如练,月华满堂。

    李鼏将自己沉在水中,水没过肩头。这泱泱上都,繁华之下尽是暗流,昼时人人衣冠正服,夜里却伺机蛰伏。他竟也成了这暗夜里的一份子。他们在想些什么,他自己又在想些什么,何人能够说得清楚。想当初他才四岁,顶替了那病弱惨死的可怜之人,后不过一年便收服陈将军府下长子陈鬯,将其作为心腹。他是在做一场博弈,赌他敢不敢信,赌他可不可信。那时他自己才这么小啊,竟懂得了算计,夜里入眠也要藏刀于怀。他的精明无懈可击,他的言语毫无破绽,也有忠臣早早为其开路,然而,这才是他最害怕的。所有算计他的人,或者他算计的人,也不过是想瞧一瞧大寰的万里山河,尝一尝龙椅之上唯吾独尊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