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庭憯懔
李鼏注视着他的背影,此人确实令他难以搞懂,凡事皆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不知道的人只当他是病弱书生,其心底究竟是何居心,恐怕也无人知晓。陈鬯道:“大人,言司丞似是对此事并无知晓。”“也或许,他并不介意一个细作之死。”李鼏蹙眉。
回到金吾院,周管家躬身迎接,他知晓李鼏不喜大排场,于是只吩咐院里丫鬟将庭院打扫一番,更换旧物,添置新物。
因宋星月是李鼏带回来的贴身丫鬟,于是一人住了一房。她呆坐着,一心盼望着看看无数文人墨客心中的烟雨江南,一心又想着此处是敌人的地盘。眼下她又莫名其妙地进了金吾院。她有好好看过金吾院,此处不似谏议大夫院落中那般许多花花草草,却是长竹和假山耸立,厅堂内也并无过多珠宝玉石的装饰,一派清心寡欲之人的气息。金吾院守卫森严,宋星月觉得自己要是一直被闷在这个地方会无聊死的,于是她当即打算换身装束,爬墙出去。
神垕有着近百万居民,汉胡百官诸教九流,各势力交错纠葛,是为明暗旋涡。上都每三百步一座望楼,各个城门皆有神武军把守,还设置了严格的宵禁。庙堂零星分布,有神垕寺和相国寺两个主寺。
前方有一拱起路面,两边有朱红围栏,其下碧波荡漾,这便是阿布口中像彩虹一样的虹形大桥罢。那些个一一从眼前经过的木柱木门木栅,雕楼朱漆的木棂窗,门口长垂的竹帘一动,令人蓦然一惊,里面走出来的会是肩搭长巾鼻头抹了点面粉的小二,还是珠钗罗裙满地的女娇娃?人头攒动,香气四溢,烟雾腾腾,碗盏叮咚,吆声大作。男子捻一花胜戴在女子头上,娃娃们尚在总角,于街头嬉闹玩耍。
她走到一条莺莺燕燕聚集之地,所谓莺燕,有男有女。左侧是快活楼,门口男仙云集,个个或翻白眼或瞪着对面醉香楼的娇艳女子们。来客只去醉香楼,快活楼门前一派冷清。星月暗自心想,虽然她不认得所有中原字,但快活二字还是知道的,想要快活,自然是要去快活楼的。抱着此种心态,她在一群男仙们的簇拥之下进了楼里。龟公端了茶水,几个男子在两侧替星月捶肩,星月闭眼自乐,全然没听进去那些个叽叽喳喳,只听得他们称呼她为恩客。突然一抹红色经过眼前,竟是伶娘,星月与伶娘四目相对,伶娘转身对着她后头的美艳男子道:“多谢梁公子相助。”梁生道:“姑娘慢走。”走时不忘回看一眼星月。宋星月双颊一红,好像做了不该做的事被人发现一般,于是在一众男子的哭天喊地之中出来。这个女人若是把她偷溜出院的事告知李鼏可就不好了。
星月没走多久便发现前方是一处浩大的拆迁之地,楼房只余二三梁柱,摇摇欲坠,一片狼藉。一群背着包袱的平民或蹲坐在街角巷道,或木讷地看着自家房屋被拆。她突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鼏揪住一个正在拆房的小伙子,问道:“你们拆迁可有上禀金吾院?”小伙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道:“我们几天前就开始拆了,金吾大人出去打仗,这里所有事宜都归秦都尉大人管了。”他又问:“那此处拆了是要建什么。”小伙支支吾吾地说了一句建坊便开始手头工作。李鼏也没有为难他,只自顾自地走了。若不是决定建坊的主人心怀不轨,那么方才那人作何缘故一脸慌张,秦都尉做事一向不过脑,估摸着是把此事当做鸡毛蒜皮地批准了。上都坊间如此之多,偷鸡摸狗之事常存,若想知晓建坊的目的,只有易安司才收着上都所有坊间名录。
他一面缓步踱行,一面蹙眉思索。忽然发觉身后有人跟着他,李鼏加快脚步转身进了一个小巷子里。星月手里拿着冰糖葫芦,正想着人怎么不见了,李鼏上前将其擒住。“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李鼏放开她,将她从头至尾的一身男子装束打量了一番。星月脸上还粘着糖浆,她挥挥小手道:“我买了冰糖葫芦,你......你要吃不?”她睁着一双水灵的大眼睛,嘴唇红润,模样颇有几分可爱。虽然知道宋星月在他身上并无什么打算,但李鼏还是多了一份心眼,道:“不用了,你转头看看上面,”她转身抬首,一座望楼上站着几个死死盯着她的士兵,“以后若是想出来,普通打扮即可,行事不要偷摸,否则易被当做刺客射死。”李鼏好心地嘱咐一番,星月笑盈盈道:“那......那你不追究我爬墙出院啦?”“爬墙?”李鼏见她一副乖巧伶俐又满面羞愧的楚楚可怜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笑,道:“自然是要追究的,时候不早了,回院。”他又要整蛊自己了。
金吾院内,李鼏一进来回到房内,丫鬟蔻禄便垂首上前端来一盆水和一只巾帕,李鼏一面接过蔻禄奉过的澡豆,在金盆中洗手,一面对她说:“日后就由她来代你之职。”蔻禄轻微张口,娇俏小脸惊讶地看着李鼏。李鼏擦了擦手,一双眼直直看着她:“有何不妥?”她意识到失礼后便立马垂首道:“蔻禄明白。”宋星月站在一侧,暗自纳闷。
近晚,蔻禄嘱咐星月:“大人不喜旁的人乱动他寝房内的物品,寝房一日要打扫两次。卯时便要准备好替大人更衣梳洗。眼下这些就交给你了,你且快去伺候大人洗浴之事。若有不明白的可随时来问我。”蔻禄递给她一篮子用品,看着蔻禄逐渐远去的背影,星月欲哭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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