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暮雪,人间刺骨凉

    早有御林军先行一步,沿线戒备,两人沿岸边一路缓行,走进中吴名刹天宁寺,两人拾阶而上,登上天宁宝塔,凭栏远眺,入眼千帆,城郭酒旗,市井繁华,由衷感叹江南之富庶,商旅之兴旺,端是一片大好江山啊。

    “阿弥陀佛,寒寺竟得贵客访,幸何如之,”一灰布僧袍的老僧上前行礼。

    “见过大师,未敢请教大师法号,”守一双手合十,还了一礼。

    “贫僧了情,”老僧面色如水,平静祥和。

    “了情大和尚有礼,”青鸾也忙回一礼。

    “两位贵人,请入顶阁奉茶,”灰衣老僧伸手做邀,守一两人也不客套,随了情上了天宁塔顶阁精舍,了情亲自煮水沏茶。

    “此为本土所产雀舌,是早春头茶,贫僧亲手所摘,昨日新制,请两位品评,”苞芽鲜嫩,状若雀舌,茶汤如玉,芳香袭人,闻之醉人。

    “好茶,”青鸾虽不懂茶道,却也觉得口齿留香,由衷赞道。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鸾妹,只愿这如画天下,平安喜乐,你我能如这般,日日聆听佛音,品评新茶,”守一浅尝一口,口中茶香,心中却是苦涩焦灼。

    “檀越忧国忧民,必得福报,”了情添了添茶水,应道。

    “了情大师,你是佛门高僧,自然勘破世情,自在圆融,我只想问,佛家所说果报,是否万物皆应?”守一淡淡问道。

    “种因得果,万物皆然,如是行业,得如是果报。”

    “北境贤良,忠君爱国,却亡族身死;贼逆凶狠,无兄无父,却逍遥世间,是何因何果?”守一喝了一口茶,冷冷道。

    “贤良身死,得千古清名,逆贼蛮横,必遗唾万年,生死为因,声名是果,只看檀越如何去看了;忠良为国殉道,求大自在,奸佞为己之私,求眼前欢,人各有命,百年之后,终不过一抔黄土,虚名浮利,逐之何用,”了情眼神平和,宛如不波古井。

    “大和尚,你所说法我俱不懂,若你亲眼目睹父兄死于眼前,族人尽数被戮,你会如何?”青鸾激动道。

    “父母生我养我,恩大于天,长兄疼我怜我,情深似海,杀我父兄族人,我必手刃之,”了情平静道。

    了情淡淡一笑,再为两人斟满茶水:“贫僧知女檀越还想问什么,空谈戒律与放下,非贫僧所修法;遨游世间,快意恩仇,持本心亦是佛。佛所说空,非檀越所意会之空,俗世亦是修炼场。不历六欲七情,怎得忘情之境,不经宦海人世沉浮,怎修清净之心。有人以武证道,大成之日,稍窥天道,反而看淡虚名;有人以文证道,超然物外,洒脱自在,方得生花妙笔;贫僧昔年欲以阐证道,穷辩诸虚,遍研经典,到头来不过缘木求鱼,刻舟求剑罢了,道即是道,我即是道,求之不得,却又事事是道。”

    了情收拾茶具,笑道:“茶已三泡,缘分即了,檀越但持本心,快意恩仇,作如是观,也是体道之行,他日恩仇泯灭,有缘自会相见,贫僧了情,在大千世界相待。”

    说罢,老僧提起竹篮,合十唱礼,径直离去了。

    守一、青鸾二人相对而坐,沉思许久,方才起身,默然无语,缓步下楼,守一命随从拿出一袋银钱,捐作寺中香火,天宁寺主持方丈领一众僧人连忙上前致谢,守一奇道:“方丈大师,了情大和尚何在?”

    “了情和尚非本寺僧人,前几日挂单本寺,多日来一直在塔上研读本寺典籍,不过,方才已辞别离去,”方丈行礼答道。

    “哦?”守一听闻十分好奇。

    “他自言乃一云游僧,四处求学,漂泊日久,居所定所,贵人若有事相询,他刚出门,此刻去寻,兴许还能见到,”方丈合十一礼道。

    守一急急出门,漕河人影幢幢,哪里有了情的影子。

    两人带着众侍卫回到大观楼,守一闷闷不乐,连晚膳都忘了传,一直在回味了情所言,楼外灯火通明,龙旗飞舞,一艘快艇如箭般驶来,“报,紧急军报,”红漆急报,楼前巨鼓顿时擂响,护卫立时让出道来,来人一跃上岸,急往顶楼奔去。

    “初八子时,北军出关,三路南下,五日即至,臣请润州城北驻军过江驰援,臣楚天南叩首。”

    “传令,命王凌晖将军即刻领军渡江驰援,水师戒备巡视水道,严防北军渡江,”旨意密封,誊抄数份,立时分水陆同时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