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染苍复染黄

    他一通咋咋呼呼,不消几句已经把信的内容道了个大概,林书在信中没把破风逝世的消息透露,只说了“伤得极重”,一是顾及听雨的虚弱身子,二则是不想听雨将破风之死归咎于他,背地刀剑不和是真,可明里还得做做样子,要是听雨一时气急翻脸,来到苍黄坊就质问于他,闻人府的面子该往哪搁,不若等到汇合后,再寻个去处细细告知,好让她在无人之所冷静稍许,其中更可由他一一劝解,想通其中利弊,才不至酿成祸业

    然而齐岸一番话下来,只是得知破风性命忧危,听雨已是嘴角挂红,靠着椅的扶手咳喘不已,痛苦气塞几近哽哽咽咽,血丝缓缓流淌而下,一点一滴坠于衣角,染成惊异的鲜色,又掺上偶然落下的一颗泪,淡淡晕开,林言再顾不上什么,抛下一切就守在一旁,心疼得仿佛那血是他呕出来似的,齐岸见此情景赶紧住了口,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缄默不言,待得听雨稍定,林言立刻转头反驳他,“风师兄吉人自有天相,别再胡言乱语!”

    因着破风的不详讯息,听雨一行昼夜兼程,再赶路月余,总之是到了苍黄坊附近的城池,这天马车行至街口,听雨掀开帘子,瞄到人潮对面的一棵柳树,枝枝萧条,随风飘絮,好像衬着那风的凄凉一般,叶叶落尽,仿佛在预示着破风的什么似的,她看得不自觉入了神,心下疼痛难耐,林言见她如此着迷,以为她是看中那青柳的风姿,就道,“听儿,你且等我一下,我去折一枝来给你……”

    听雨并不便直接与他说清此中缘由,想了一会,而后轻轻颔首,林言又以为她因破风而起的忧心思绪有所消磨,欢喜着下车去了,听雨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远离,转脸跟着就在帕子上咳出一口红血来,呢喃道,“秋风瑟瑟又潇潇……”,人终是,去后难归

    林言越过拥挤的人群,经了街上人流摩肩接踵挨肩擦背,总算走到那弱柳旁,其时有一个布摊子摆在树边,就在那片强挤过去的人堆里,林言突然望见一个熟悉的影子,“小?”,林言不太确定地叫出眼前的人来,“小茄子?”,他练武许久,也知道当年烟那一手内力外化是多么难得,这样一位世外高人的座下弟子出现在这,如何想都不是偶然,小茄子却像完全没有发现他一样,在摊子上挑了几匹布绢就转身欲干脆地离去,林言拨开拥挤的人群,一边喊着她的名字,一边努力地一点点地靠近那紫衣花底的小姑娘,始终却只能看着她游移在人海中,对他的呼唤无动于衷,明明中间相距不过几人,那一瞬却好像隔了一个天涯,一个胖子用他那肥嘟嘟的身躯把林言和小茄子挤开到两边,林言眼睁睁瞧着小茄子远去他的视线,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轻叹一声,脚下一个不留意,被旁边的人推倒在地,一时周围的人仿若四面八方建起的无数道墙,把他堵得喘不过气来,好像有许许多多只脚将他拨来又拨去,拨去又拨来,一会儿后,一个声音叫了起来,“有人摔倒了!快往旁边让让!快往旁边让让!”

    众人向四处分散,林言所在处很快默契地空出一个小圈来,一只手把林言扶起来,“小兄弟,没事吧?”

    林言起身,细细整理衣着后,把混乱的脑子醒了醒神,这才得空看向来人,先是浅紫的衣裳,绣着大团大团深紫色的花簇,而后是简简单单打了个小结的头发,随意披着,耳后照旧散乱有一两缕未扎好的发丝,而且最最重要的,她是,“小……小茄子?”

    小茄子定定地看着他,眼里望不出什么情绪来,林言望着这张数年不见却愈发熟悉的脸庞,竟一时语塞,“小茄子,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我是……”,他掂量了老半天,终于说,“我是小椰子啊……”

    相对无言,良久,对面的人才回答他,短短一句话,给林言的热切当头淋了一盆凉水,“我不是你说的什么小茄子……”

    林言仔细地盯着她的眼睛,的确,这双眼睛不似小茄子一般灵动,但这鼻子,这嘴巴,这惯常的发式,哪一样不是小茄子,他不敢笃定了,“那……敢问姑娘芳名?”

    她躬身福了一礼,道,“奴唤作,犊儿……”

    七

    苍黄坊一事虽说已经尘埃落定,但毕竟搭上了人命,还牵扯到幽冥岛、闻人府等数十桩案子,闻人府出手追查了一年之久,此时案破,不怪乎轰动一时,沈亦允得迟来苍黄坊的柳平相邀,又放心不下花花,便带上她一道赴宴,这天刚好与林言一行同时抵达,画眉在右手一边挎个小盒,里头装着花花的玩具,花花扯着沈亦允的衣角,沈亦允低下头来,眼睛扫过街边摊贩摆上的五花八门的东西,“芳华,有什么想要的吗?”

    “草……草……给亦允……”,也许是年纪太小,花花说话都不算是很顺溜,两人连猜带蒙了半天,还是迷惑不解,花花见此干脆一把推开画眉,抬手接过她手里的木匣,生硬地掰开匣子来,翻出一堆奇形怪状的石子和五颜六色的布条后,总算翻到了她想要的那个东西,那是一株三叶的小草,茎拉得极长,可以预想是连根拔起,沈亦允眉头皱了一皱,面向画眉,“是你让小姐去泉畔玩的?”

    这失情草,尤其是茎叶如此完整,长势上佳的失情草,只有离那口泉水极近的地方才会有,南芝殿毗邻七十七连湖南方第九湖,有名黄泉,又得先人取为昔水,传说净往昔,灭前尘,损七情,故此有失情草一说,画眉当街跪倒,战战兢兢,如临深渊,“殿主明察,画眉绝不可能带小姐去那等危险之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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