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地狱中
周家亮起了身。他抱住兵兵,在他额头上亲了亲,又摸了摸德济的脸,对芷秀说:“我走了,你莫出来送,招呼旁人看见了!”说着就出门,芷秀看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回来,一手拉住德济,一手拉住兵兵,呆呆的,好长时间一句话都不说。
为了孩子吃饭,芷秀只得去一个日本商人家做保姆。
那人叫松本,商行开在长街上,一个很热闹的位置,住家却在涵三宫。
每天早上,两辆黄包车歇在门口,松本夫妇出门。一个去商行,一个带儿子仓野去学校。中午时分,黄包车回到门口,芷秀做好饭菜,伺候他们一家吃饭。饭后照例午睡,下午,夫人秀子就不出去了,在家清理账目。晚上,松本要天黑才回。伺候主人一家吃过饭,洗好碗筷,芷秀才能回家。
回家赶紧炒菜,三个人一起吃饭。
记不清过了多少这样的日子,一年,还是三年?漫长的、几乎没有任何希望的日子,记忆在这样的日子里总是那样模糊。夜里,当俩孩子睡着之后,芷秀往往独自坐在暗夜里的凳子上,冥思苦想,想着什么时候能够看到哥哥。
由哥哥,想到林连长,那个快乐勇敢的年轻军官。他是她的成果,是她用耐心和温柔挽救下来的生命。这个战斗英雄,从离别后,又将经历多少战斗呢?林连长离开的那一刻,芷秀的心像掉了什么一样,那种感觉,她一辈子记得。“等胜利再见!”当时无数年轻人这样告别。可是哪年哪月能够胜利啊?拿出那张照片,年轻的林志忠无畏地看着她。“报国!”
往往在这样的思绪中,芷秀才不知不觉地睡去。
那天夜里,德济和兵兵刚刚睡着,芷秀在电灯泡上罩上一圈纸,挡住灯光,她拿着针线,为兵兵缝补白天撕裂的裤子。
外面有人叫她。
“芷秀,芷秀!”声音好熟悉,却又陌生,地道的武昌口音,似乎夹杂着一点南方的方言。芷秀出去,抽开院子大门的栓,一个男子从外面进来。他戴着礼帽,穿着长衫,提着个小箱子,看着芷秀,亲切地问:“你好吗,这几年?”
“大哥!”芷秀惊喜地大叫一声:“你从哪里来啊,你们都好吗?”拉着他的手,直到屋里才松开。
来的人,是傅家老大颜启。
颜启一副商人打扮,说话不紧不慢,不大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周围。
芷秀给他倒了水,问他吃饭没有?颜启摆摆手说:“什么都不要忙,我吃了。”
芷秀迫不及待地问他们在衡阳的情况,问傅家姆妈,傅家爹爹,还有颜法颜胜以及他们的家人,问小有为。
颜启脸上浮起难过的神色:“你不要问了,一言难尽!”他略略讲了傅家逃难一路的情况。两老都已经去世,讲到小有为,在飞机轰炸下被闷坏,没有医药,就那样吐血死去。
没听完,芷秀的眼泪已经流下来。那样慈祥的老人都走了!尤其是小有为,那样聪明可爱的孩子,小小年纪,竟也死去。再也见不到了!芷秀的心扯着疼。傅家,是他们兄妹俩另一个家,娘去世后,那些凄风苦雨的日子里,傅家人伸出热情的臂膀,给他们兄妹一个避风雨的窝。不是傅家,真是不堪设想。
好人命不长么?记得娘说过这话。
不过颜启也带来了好消息。
“你知道吗,日本人的日子长不了!”颜启眨着小眼睛兴奋地告诉芷秀。
芷秀在武汉,什么消息都没有,日本人封锁了一切消息,老百姓要是偷偷传个什么消息,被日本人知道了,就是闯了大祸。从日本人报纸、电台上传出的,都是什么在哪里消灭“土匪”几千啊,什么在太平洋消灭美国军舰多少啊,什么击落美国飞机多少架啊,听多了,叫人不得不疑惑。
颜启在后方,知道的事情就多得多。
“已经把日本打得落花流水了!”颜启神秘地说:“现在日本国土上,天天是美国飞机轰炸!日本兵舰都被炸光了!”啊,这可是头一次听到。
忽然想到,颜启从后方来,带来这么多消息。他是来干什么啊?
“大哥,你是他们派来的?”芷秀担心地看了看窗外,窗外静静的。
颜启笑着摇摇头:“我哪是搞这的料子,老二还差不多。我是做生意的。”他告诉芷秀,他和朋友打伙,集资弄了两木船的草纸,从湖南运到武汉,想在这里出手,赚几个钱。
“听说宾佬在日本人那里混事?”
芷秀告诉他,宾佬是“鸡杂鸭杂”,老百姓都骂的。颜启说:“我管他是鸡杂还是鸭杂!只要能帮我把货吐出去,我就分钱他!”
芷秀觉得不是很对头,嘱咐颜启:“大哥,你还是先跟他见面谈一下,看他怎么说,不要轻易把货交给他。”颜启说:“再怎么说,宾佬也是小时的伙伴,总不会坏我的事!”
天已不早,颜启回木船上去睡觉,芷秀送他回来,心里总是不踏实。
第二天,颜启买了两瓶酒,提着去见宾佬。
颜启一路问到侦缉队,门口一个小便衣,看见颜启,瞪起眼睛问:“干嘛的?”颜启说是老朋友找徐宾佬,那张脸马上堆起笑来,朝里面喊了声:“徐队长,来客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