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地狱中
人们惊恐地看着,不知道日本人要干什么。很快,一队日本兵牵来了几匹大狼狗!
一声令下,几匹狼狗疯狂地扑上去,撕咬着那孩子。听得见惨叫声,惨绝人寰。几匹狼狗,有的咬手,有的咬脚,那孩子疼疯了,无奈地挣扎着。忽然,一只狼狗猛冲上去,一口将孩子的生殖器撕掉!“妈呀——“撕心裂肺的一声惨叫,便什么声音也没了!
周围的日本兵,都在狞笑。
几匹狼狗犹自在撕咬那毫无动静的躯体。遍地的中国人,战战兢兢,打摆子一样颤抖着,上下牙齿敲着响,有人已经吓瘫在地上!
直到太阳快落下,日本人才放了这些中国人。人们渴了一天,加上惊吓,好多都不能走路了。日本人责令能走的人扶起他们离开。一大群人,像从阎王殿放出的,有气无力的四散开去。芷秀扶着周大哥,一步一步艰难地走着,一直走到江边。
到了这里,人们疯狂地去捧起江水喝。芷秀扶着周大哥到江边,周大哥蹲不下去,芷秀叫周大哥歪在滩上,自己下到水边,两手做成勺子,捧了几捧水,喂了周大哥几口,然后自己才去喝。
几个船工,知道今天日本人的暴行,不敢说什么,却一直将小船湾在江边,等武昌的人过江。芷秀扶着周大哥上去,才说给船钱,船老大摇摇手:“什么钱不钱,什么时候了!”这船老大四十左右,壮实的身腰,四方脸,脸上两只大眼睛,周围爬满鱼尾纹。
几条小船,坐满了遭难的人们,气息奄奄,面如土灰,沉默寡言,似乎日本人的刺刀还在身边。几条船相傍着,无声无息滑行,四下是长江寂寞的波涛。
船到江心,那个大眼睛船老大停住橹,仰面望着天,痴痴地不发一言。忽然,他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低下头去,稍顿,那低首处凝重而迟缓地腾起一串古老的音符来:
“苏武牧羊北海边,雪地又冰天,一去十九年,渴饮雪,饥吞毡,野幕夜孤单。心存汉社稷,梦想旧河山!历尽难中难,心如铁石坚……”
这一个“苏武牧羊,”中国人耳熟能详,讲述古代汉朝使节苏武坚贞不屈终回故国的故事。寂寞的江心,歌声像不绝的江水,沉郁苍凉,撞击着人们的心。
人人都为这悲壮的古曲所动,却是无一人出声。芷秀眼里漫起泪水来。哥啊,你听见了吗?林连长,你听见了吗?你们的弟兄们都听见了吗?父老乡亲在刀尖上挣命啊,你们几时能回!
一步一步挨到涵三宫,把周大哥送回家,街坊们都来问,芷秀什么也不说,只是赶快烧灶,给周大哥熬了稀饭,喂他吃了几口。
周大哥喝了稀饭,又在床上躺了会,精神好多了。他挣扎着对芷秀说:“你快回去吧,德济和兵兵一天没吃了!”芷秀点点头说:“周大哥,我明天来看你啊!”赶紧出门,三步并作两步往家赶。
天已经黑尽,院里也是黑的,芷秀进屋,拉开电灯,看见德济和兵兵依偎在床上,已经睡着了。兵兵的脸上有泪痕。
芷秀心里一阵疼。可怜的孩子!
做好饭菜,叫醒德济,德济看见姐姐,高兴地笑了,说:“姐姐,今天的老东好凶啊!他们没有打你吧?”
芷秀说:“没有。你看姐姐不是好好的吗?”兵兵也醒了,跑过来抱住芷秀的脖子,一边说:“姑姑你去这么半天也不回,我跟德济舅舅在门口望你望了好多道,到天黑了,德济舅舅叫我回屋,我不肯,我说你会回的嘛!”说着又哭了。芷秀笑着说:“好兵兵,真乖,姑姑当然要回啦!要回来跟你们一起玩嘛!”
两个孩子大口扒着饭,芷秀却一口也吃不下。今天那孩子太惨了。他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啊!要是他的父母看见那情景,就是心疼也疼死了!
日本兵,你为什么要这样残暴啊!
十多天后,一个晚上,周家亮拎着两袋点心,到了芷秀院子里。
兵兵见了点心,高兴地叫着周伯伯,周家亮给他几块点心,又给德济几块,德济拿着点心,一定要芷秀吃。芷秀笑笑说:“弟弟,你吃吧,我不饿啊!”
周家亮喝了水,闷闷地对芷秀说:“我要走了,要离开这里!”
芷秀惊奇地看着他问:“你不是从外面跑回家来的吗?怎么又要走呢,去哪里啊?”
周家亮叹一口气:“哪里有什么家啊,国破了,哪来的家!”
沉默一会他说:“当初逃难的时候,我就说,我们要逃就逃远些,他们不肯,说就在附近乡下,躲过了开头就好了。结果留在老东管辖的地方。你看到了的,老东多么凶啊!那天,无缘无故的,我就差点送了命!”
芷秀问:“你有地方去吗?”
周家亮看看窗外,小声说:“我想到四川去。那里是大后方,中国的军队在那里。我想就这么讨饭去,从乡间小路上走,从大山里翻过去。到了那里,我想去军队里,求他们收下我,哪怕是做饭,哪怕是养马,我也求他们收留我,我年纪大了,可是还有力气,给我一杆枪,我还能和鬼子拼!”
芷秀看着这个厚道和善的中年人,那天还是那样的胆怯,而现在他所说的,足以叫人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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