鹦鹉故事(上)

    费德里科竭力反驳:

    “别忘了您的身份,殿下,您肩负的重任,您来此的使命!”

    但泰尔斯没有听进他们任何人的话。

    他只是默默承受着费布尔副主祭的坚定眼神,与费德里科的暴怒反驳。

    他只是居高临下,幽幽观察着全厅参会者的举止动静,感受着每一个人在场中每一句争论过后,复杂多变又微妙神奇的表情变化,猜测着每一个人内心深处的幽微念想,是如何与副主祭今日言辞以及翡翠城的庞大整体相互共鸣的。

    在那一刻,狱河之罪自然流转,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泰尔斯觉得,他似乎落入了一个陷阱。

    没错。

    他心底里的声音沉吟道:

    就在你忙着和两位凯文迪尔斗智斗勇,厮杀得双目通红难解难分,又猜度揣测远在复兴宫的王者之心,为一次次的变故殚精竭虑、查漏补缺时……

    翡翠城里的无数权力触角,或者说,利益藤蔓,它们早已窥得空隙,悄然攀上空明宫的望台边缘。

    在以前,它们是历代南岸公爵的养料和助力,经由鸢尾花家族刻意割出的血液喂养,滋生壮大,又在凯文迪尔的马鞭下忠诚驯服,努力向前,一步步把翡翠城和南岸领托举到如今位置。

    而现在……

    泰尔斯艰难地深吸一口气。

    心底里的声音叹息道:

    现在,为了击败詹恩,为了抵抗他失势后发起的绝地反击,更为了收拾空明宫机制失灵后留下的烂摊子,为了驱动因鸢尾花链条断裂而停滞的马车……

    你俯身下探,拨动结构与系统中的每个节点,激活这些权力触角,激活了……整座翡翠城。

    于是,在鸢尾花倒下后,在凯文迪尔的规则与铁链松动后,它们终于和翡翠城合为一体,变成一头触角无数的恐怖巨怪,爬出幽深海面,攀上高耸巍峨的空明宫。

    没错,泰尔斯。

    他心底里的声音轻笑道:

    此时此刻的空明宫内,你屁股底下坐着的,不是公爵宝座,也不是权力真空。

    而是整座翡翠城。

    是那头托你之福成形,刚刚苏醒过来的……庞然大物。

    而通过副主祭之口,它第一次向你……

    伸出了触角。

    为了在王权与鸢尾花的斗争风暴中……自救?

    想到这里,泰尔斯不由得捏紧了拳头。

    怎么办,泰尔斯?

    他看着副主祭和费德里科一开一合的口型,只觉自己又一次站到了命运的关口。

    接受契约?

    献祭鸢尾花的遗产,王子在翡翠城遇到的一切难题都将烟消云散,还能在欢呼声中累积威望。

    同时,你却在日后、在复兴宫留下更大的难题,更糟的后果,势必震撼王国。

    拒绝契约?

    善用费德这把利刃,不计代价剪除障碍与枝杈,镇压异议,掠夺所需,将此城奉上餐盘。

    但这意味着你保存此城元气的意图彻底失败,只能眼睁睁看着翡翠城滑入衰败深渊。

    泰尔斯闭上眼睛。

    所以,国王陛下,这就是你期望见到的吗?给我这样一个选择?

    以证明我的期望只是幻想,终将失败。

    证明你的道路才是唯一,不惜代价?

    不!

    泰尔斯猛地睁眼。

    他能选择的,肯定不止是接受或拒绝。

    不止是点头妥协或赶尽杀绝。

    不止是非此即彼。

    肯定还有第三条道路。

    第三种选择。

    面对汹涌议论与无数目光,泰尔斯咬紧牙关。

    只是在哪里呢……

    哪里……

    思考,泰尔斯,你过去能脱离无数两难困境,这次也能,快,使劲思考……

    拖延时间?转移注意?找到盲点?妥协和稀泥?

    可是,跟以前的一个个具体对手和敌人不同,面对庞大又散乱的翡翠城,面对这样无数触角组成的群体……

    泰尔斯把拳头越握越紧。

    就在此时,孔穆托急匆匆地从厅外赶来,向马略斯告罪。

    守望人眼神一厉,回问了几句,直到问得孔穆托满头冷汗,这才亲自来到泰尔斯座旁,耳语几句。

    那一刻,王子表情一变!

    “什么?”

    他猛地扭头,盯着守望人:

    “为什么?”

    后者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请您定夺。”

    泰尔斯愣住了。

    他缓缓扭头,看向大厅之外的虚空,默默沉思。

    前排的许多来宾注意到了王子的变化,议论风向又是变。

    “殿下?可是出了什么要紧大事?”

    费德里科眼前一亮:

    “若是事急,不妨暂且休会,反正这议题也没有意……”

    但泰尔斯只是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殿下,无论什么急事,难道还能比翡翠城的前途命运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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