鹦鹉故事(上)
副主祭沉默了好一会儿。
“乍得维的状态并不好。”
老祭司幽幽开口:
“不讲道理的强权在他身上碾过,留下一生难愈的创伤与深入骨髓的剧毒,再是经验丰富的神殿医者与修士,也只能竭尽所能,减轻他的痛苦。”
一生难愈的创伤。
深入骨髓的剧毒。
在满厅谨慎试探的目光下,泰尔斯沉默了一阵。
“在他身上碾过的强权,是外来的,”泰尔斯轻声道,“还是内在的?”
费布尔微微蹙眉:
“有区别吗?”
泰尔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是么。”
副主祭忍不住扭头,避开视线。
终于,泰尔斯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王子重新坐了下来,不自觉地握住椅臂上的匕首。
“我听见了您的话,费布尔先生,但恐怕我当不起您如此褒扬。”
星湖公爵重新板起脸。
“至于您的期望……我其实没有那么高洁无私的品格,更不是你所说的那类英明圣主,甚至我来此的使命也是……”
泰尔斯顿了一下,他观察着众人的反应,谨慎却也是真诚地开口:
“现在,我只想以最小的代价,让这座城市平稳渡过这场劫难,迈过这个无可避免的历史关口——你,费布尔先生,你明白吗?”
他认真地盯着费布尔,仿佛要望透他的内心。
副主祭默默回望着他,眼里突然有了笑意。
“当然,殿下。”
老祭司低下头,不无感慨地看着怀里的信仰经典:
“包括我,其实很多人都知道,或猜到了您来此的目的,只是许多人仍然心存侥幸……”
前排的许多观众闻言,纷纷蹙眉。
“但是我从凡世中学到:人若总是心存侥幸,既要又要,为完美周全而投鼠忌器,是没有办法解决问题的。”
老祭司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犀利:
“尤其是,当您从这里,回到王都之后。”
那个瞬间,泰尔斯心情一凛。
所以,他很清楚。
“就像这满厅大众的沉默——您要妥协隐忍到何时?”
泰尔斯眼皮一跳!
“签下这份约,孩子,抓紧翡翠城,抓紧它!”
在众多惊异眼神下,费布尔话锋一转,他目中神光如炬,直直烧进泰尔斯的眼底:
“抓紧它能给你的历史机遇和筹码,正如它也想抓紧你!”
泰尔斯闻言一个激灵。
“放肆!真当这里没有忠臣了吗!”
费德里科怒不可遏,他不顾礼仪,向星湖卫队大喊:
“王室卫队!此乃逆犯反贼!挑拨王室父子!你们还愣什么?拿下他,为了殿下!为了国王!为了王国!”
怀亚和同僚们齐齐一惊,但他还未做出动作,就被马略斯死死摁住肩膀。
然而下一秒,面目严肃的老祭司就猛地转身!
“你,费德里科·凯文迪尔!”
费德里科顿时一愣。
“凯文迪尔不以敌亡——没错,当科克公爵以一隅之力抗国王之威,他的口号确实如此!”
只见老祭司看着费德里科,须发怒张:
“但你,费德里科,你那么想坐公爵宝座,想执家族牛耳,却当真了解此话真意吗?”
费德里科有些措手不及:
“什——什么?”
副主祭死死盯着曾经的学生:
“宁因友故,不以敌亡——宁愿为朋友而死,也不愿因敌人而死?”
老祭司冷笑一声:
“不,此句虽然朗朗上口人尽皆知,但它只是现代通用语最苍白无力的误译,在代代相传中以讹传讹……”
泰尔斯心头一动。
费德里科惊疑不定地看着老师,呼吸加速。
老祭司就像儿时一样,在课堂上威严肃穆地开口:
“因为你的祖先,伦斯特·凯文迪尔,不,应该是伦斯特·克莱温迪欧斯的这句话,是在终结之战时,以古帝国文记录下来的。”
泰尔斯突然想起艾希达对他古帝国文的指正,尤其是炼金之塔的那句“通向全知”,或者说,“我在通向全知的路上”。
所以,三色鸢尾花的这句族语,其最准确也最深远的原意是……
“在那个遍地皆敌、故土裂沉、希望断绝的乱世里,凯文迪尔家族的祖先,他是这么告诉复兴王的……”
副主祭深吸一口气,站在属于凯文迪尔家族的议事厅中,眼神飘渺:
“正因我们所拥有的友爱、友善、友谊……也正因我们所珍视的朋友、战友、盟友……”
【宁因友故。】
凯文迪尔家族,不,那时候,他所说的应该是复兴王和他新生的、与手足同胞们辛苦共建的王国基业……
副主祭目光幽深:
“如此相信,如此坚持,吾等——帝国的末裔传人们,就绝不会耽于无休无止的恶意、敌对与斗争,绝不以兹覆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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