鹦鹉故事(上)

    泰尔斯眼神微动。

    不知不觉,厅内的窃窃私语声多了起来。

    作为全场唯一的凯文迪尔代表,费德里科眼神可怖,表情难看。

    “我知道,我知道这绝非一日之功:您和您的部下,从抵达翡翠城第一天起,就深入民间,遍访街市,探察各界,连最阴暗的地沟也不放过……

    “您还是这么多年以来,少数亲身踏足北门桥外的空明宫之主,关心哪怕是一介舞女的凶案真相,乃至亲自探问幽深底层人的生活……

    “您是少数几个,不愿屈服于鸢尾花权势陷阱,不会屈从于翡翠城既定规则的为政者,在那个位置上,您没有甩手弄权,妥协交易,更拒绝与本地胥吏乃至血瓶帮兄弟会同流合污。”

    泰尔斯听着他的话,目光数变。

    厅内的嗡嗡私语则越发杂乱,许多人看向王子的表情也不一样了。

    “跟那些只知道把持权柄,抢夺利益,只知道跟大人物们交易筹码,算计政敌,只看得见自家私产的统治者们不同……”

    老祭司颤抖着,爬起身来,挥舞手臂:

    “如此,我才真正相信,您找到了治理这一方城池,乃至一国大政的钥匙,殿下!”

    泰尔斯下意识蹙眉。

    费布尔跌跌撞撞地来到泰尔斯座位的台阶下,被怀亚拦住,但他也并不在意,而是继续开口:

    “而这是古往今来许多统治者们所忽视的,是他们明明大权在握却仍旧被掀翻颠覆时,所难以理解的。”

    副主祭喘息着,一字一句,苦心孤诣:

    “诸位,神圣的莫哈萨先知有言:神学乃是关于人的学问。”

    老祭司转向厅里的大众:

    “统治不是借由权力,而是借由人,借由活生生的人,实现的。”

    泰尔斯目光一闪。

    “对此,毁誉参半的‘贤君’曾经摸到过边缘,但他寿数有限,来不及了……”

    随着他的话,大厅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多。

    “而凯文迪尔的历代英主,无论是问政于民的科萨公爵,还是礼贤下士的羊角公乃至鹦鹉公,甚至是……也曾有机会……”

    老祭司看着泰尔斯,又看了看边上表情不佳的费德,脸色黯淡:

    “但他们品行不足,智慧不够,在现实的挫折下,也失败了……”

    听着对方的话,泰尔斯怔怔地望着这位老人。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是权衡处事的天才,还是阴谋挑拨的高手?

    抑或是,为了信仰与坚持,不惜此身的理想主义者?

    “现在,是您,是您开启了这一切,殿下!”

    副主祭表情哀痛,恳切真诚:

    “您循着寸寸链条块块砖垒,重拾起翡翠城因高层权斗而败坏的秩序,阻止了凯文迪尔为内斗而拖累全城的自私之举,避免了无数市民家破人亡……”

    泰尔斯闻言微微动容。

    “因此,他们,不,因此,我们才有了足够勇气,来到这里。”

    言罢,费布尔副主祭退后一步,向泰尔斯鞠躬行礼。

    他的身后,随他一同进宫“参政”的观众们泛起一阵议论,费德里科则面色惨白。

    泰尔斯长叹一口气,伸手打断了一旁正要开口反驳的费德里科。

    变了。

    听完老人的叙述,泰尔斯心底里的声音长叹道:

    确实是变了。

    这已经不再是复兴宫和空明宫以翡翠城为支点、围绕凯文迪尔的家族矛盾,所展开的权力争夺了。

    这也不是他和詹恩、费德里科乃至希莱,以及各方大人物们在空明宫的舞台上来回转圜,斗争妥协。

    在副主祭提出契约,撕开最后一层面纱之后,展现在他面前的,是更深一层的东西。

    泰尔斯望着老祭司希冀的双眼,冷静地看着大多数人兴奋紧张,少部分人忧虑震惊的表情。

    那是这座城,不,确切地说,是组成这座城池的每一个部分,每一个触角,每一块血肉……

    这是它们在凯文迪尔家族恶斗的刺痛中渐次苏醒,颤动反应,并在波涛汹涌海浪中,悄然浮出水面的结果。

    泰尔斯突然意识到,无论费布尔是真心实意,还是刻意表演……

    哪怕,哪怕这是副主祭和落日神殿在借机夺权,在趁虚而入……

    那他借的,也是在公爵倒台之后,连日动荡的刺激之下,翡翠城群情激愤的大势。

    “殿下,您不需要——”

    一旁的费德里科情急开口,但泰尔斯却突然伸手下压,示意他闭嘴。

    费德只得咬牙低头,难堪不已。

    “副主祭先生,你的学生乍得维。”

    泰尔斯轻声开口,满是疲惫与麻木:

    “他现在怎么样了?”

    老祭司还沉浸在先前的真挚陈情中,闻言一怔,就连许多听众也愣住了。

    “我已经说过,我们只能祈祷他的康复……”

    “他不止是你的学生,也是我的朋友,”泰尔斯直直地望着他的双眼,“我需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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