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尔斯一世(下)

    又或者,听着老掉牙。

    在全厅的目光下,泰尔斯看了看双目如欲喷火的费德里科,再看了看他对面,表情沉静却眼神希冀的费布尔副主祭。

    “只是……为什么。”

    第二王子幽幽地看着老祭司,仿佛看见对方身后伸出的无数丝线:

    “为什么是你呢?”

    落日神殿,可谓是王国中最古老守旧的势力。

    神殿祭司们历来同旧贵族尤其是地方大诸侯联系紧密,各地主祭人选多出身传世豪门与敕封望族——与他们针锋相对的是,落日教会的教士修士们则自动靠拢新贵新富,包括血色之年后大量产生的新封领主乃至工商业者。

    有鉴于此,出身高门的神殿祭司们看不惯被新贵们拥护的王权打压鸢尾花,不爽璨星王室把手伸进南岸领掌控空明宫,不乐见翡翠城即将迎来的变革,这再正常不过。

    但是,只因如此,就不惜亲自出头,破罐破摔,分割摄政权以拉拢众人,把翡翠城上下都囊括进来,话里话外得罪复兴宫,甚至不惜拿王位继承这样敏感的事做筹码,暗藏挑拨离间,却又未免过激。

    至于他们为什么,不惜代价也要从大位空悬的空明宫里抠出一大块权力利益……

    至于这样做,会给局势,给泰尔斯稳住复兴宫、保全翡翠城、消弭冲突乃至战火的斡旋计划带来多大的变数……

    “因为我身在此城。”

    费布尔副主祭面容肃穆,把泰尔斯拉回现实。

    “我知道,殿下,翡翠城发生的一切都让您身心俱疲。相信我,我也一样,”老祭司拍了拍自己的心口,表情痛苦,“翡翠城也一样。”

    他转过身,看向厅里的大众们,流露出的厌烦和疲惫,令不少人感同身受。

    “因此我特来为殿下分忧:只要您签下此约,证明您对权位无所贪恋,甚至愿意让翡翠城民众参政……zé • mín 心自安,难题自解,您自可放手施为,无所顾忌。”

    老祭司果断挥手,望向泰尔斯的眼神无比坚毅:

    “即便翡翠城再有不幸,那也怪不到您头上,更无损您的声誉,我们对您更是只有感恩戴德与佩服崇敬——无论您还在不在空明宫摄政。”

    为殿下分忧……

    只要签下此约……

    难题自解……

    无论您还在不在……

    在那一刻,泰尔斯突然很想笑。

    他仿佛回到了复兴宫的巴拉德室,在那里,他冷酷严肃地向铁腕之王指出“沙王行动”的真相与错漏,提出他的建议,同样声称要帮国王“分忧”,为王前驱,分担王冠之重,同样要跟国王……缔一份约。

    最后,他得到了一枚指环。

    面对满厅复杂目光,泰尔斯咬紧牙关。

    原来如此,当时坐在他对面的凯瑟尔五世,就是这种感觉啊。

    “岂有此理!”

    大厅第一排,拉西亚伯爵怒发冲冠:

    “念经的老头儿,你这是在勒索殿下!”

    “当然不是。”

    费布尔不慌不忙,头也不回:“这只是卑微的请求,从与不从,皆由殿下一念而已。”

    副主祭抬起头,直视泰尔斯:

    “毕竟,用强,能换来服从,却做不成交易。”

    此言一出,引得满座议论纷纷,其中赞同声越发明显。

    交易。

    泰尔斯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同样沉静笃定的老祭司,不禁对当事人多了几分理解:

    看来,当初铁腕王没有立刻下令把自己拖出去,头朝下塞进马桶冲走,是真的……脾气很好啊。

    只是……

    泰尔斯心底的声音苦苦思索:你父亲有那枚指环,有那种权力,有放手缔约的气魄。

    但是你,泰尔斯,你有什么?

    你凭什么?

    “老头儿你TM——”被挤兑得难受的拉西亚伯爵正待破口大骂,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是你吗!”

    众人转过目光,只见久未发声的费德里科目光冷酷,幽幽开口:

    “费布尔先生,幕后的一切,是你吗?”

    老祭司皱起眉头。

    “遇刺的是你的学生,觐见逼宫的也是你,提出的要求不是严查凶手也不是索求赔偿,偏偏是这样一份契约,什么委员会摄政监督……”

    费德里科冷哼一声,警惕地看向满厅来客:

    “为了这份浑水摸鱼,分割蚕食公爵大权的所谓‘契约’,你处心积虑很久了吧,副主祭大人?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堂兄倒台的时候?还是在他之前,在我伯父执政的时候就开始计划了?”

    猩红鸢尾现出厉色:

    “这是趁火打劫,还是夺权造反?”

    他的喝问声回荡在大厅里,一时无人敢置喙,连拉西亚伯爵也被长子拉住,欲语还休。

    “费德里科少爷,你言重了。”

    老祭司轻叹一声,他转过身,面对来宾们,做了个告罪的祈祷手势:

    “民众觐见,参知政事,这在空明宫早有先例,‘科萨公爵问政于民,礼贤下士,善抚黎庶,遂有大治’,此例非今日方有,亦非我所独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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