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尔斯一世(下)

    副主祭的惊人之语引发了满厅争论。

    一部分人高声反对,更多的人鼓噪支持,于是听众们内部又爆发激烈争吵,你来我往,辩论不休,连锁反应之下,议事厅一时喧哗不停,嘈杂不堪。

    “所以,王子在翡翠城立契定约,放权自治,换取支持……”

    争吵声中,坐在前排的翡翠城的财政总管,迈拉霍维奇勋爵若有所思,他靠上椅背,对身后的人小声道:

    “伊博,你是代理大审判官,法律上,这行得通吗?”

    坐在他侧后方的年轻审判官,伊博宁目光一动。

    “谨慎点,伊博。”

    伊博宁的左边,商贸署署长,聚旅堡子爵戴克曼悄声开口,他认真地观察听众们,尤其是座上那位第二王子的反应:

    “这契约,无论四点里的哪一点……都事关整个王国。”

    周围的几位达官贵人不动声色,却不自觉地往他们这边瞟。

    伊博宁审判官望着厅中犹自在争吵的副主祭与费德里科,沉默了一会儿。

    “几位大人,此举是否可行……”

    代理大审判官深吸一口气,低声回应:

    “还须看是何方的法律,何时的法律,什么层级的法律,是神圣约法还是契约法,继承法或主从法,分封法还是城邦法——”

    “伊博,你还年轻,能不搞这套官话废话了吗?”审判官的右侧,市政厅总官布里奥蒂小声打断他,表情不耐。

    伊博宁抿起嘴唇,不言不语。

    “不,他不能,也不敢。”

    前排的烁日镇镇长,荣誉男爵阿米萨拉什维利头也不回,却冷冷开口:

    “他又不是他老师,不是那位受人尊敬的布伦南大审判官。”

    听见老师名字的瞬间,伊博宁眼神微动。

    “镇长先生。”迈拉霍维奇总管温和地提示他的同僚。

    但阿米萨拉什维利只是摇了摇头,兀自说下去:

    “他只是个助手,没有一槌定音,再一力承担后果的魄力。”

    年轻的代理审判官死死盯着前方,没有回应。

    “但他是代理大审判官了。”

    迈拉霍维奇有意无意地叹了口气:

    “如果要去掉‘代理’,他就必须有。”

    话音落下,小团体里的几位gāo • guān 把注意力放回厅中的争论,不再理会这位在老师身亡后代理上位的年轻同僚。

    而伊博宁代理大审判官只是捏紧拳头,面无表情,在满厅的激烈争论中一动不动。

    “关于你们的问题,各位大人。”

    一秒后,伊博宁突然开口了。

    他认真盯着厅中争论不休的副主祭与费德里科,低声道:

    “龙吻学院里,有一派法理学者们相信……”

    “哦,又是废话……”阿米萨拉什维利镇长不爽地摇头。

    但伊博宁不在意他的失望,把话说完:

    “……这世间的一切法律规条,都是结果,也只是结果。”

    几位翡翠城gāo • guān 闻言一怔。

    只见年轻的伊博宁回过头,目光锋利地扫过几位前辈兼同僚:

    “都只是人们对于权力,及其既成事实的……事后追认。”

    几位同僚们齐齐愕然。

    “噢?什么事实?”

    唯有迈拉霍维奇勋爵露出了微笑:

    “怎样的事后?”

    伊博宁没有再回答。

    在一众前辈的疑惑中,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座位上偏头皱眉的泰尔斯王子,目光凝重。

    几位翡翠城gāo • guān 的这段对话,被地狱感官准确捕捉,清晰地传到泰尔斯的耳中。

    星湖公爵的眉头越皱越紧。

    该死。

    众声喧腾之下,泰尔斯缓缓呼出一口气,轻轻举手。

    空明宫政会经验丰富,不等马略斯和怀亚等王子近侍传达,自有在场礼仪官和卫兵仆役循规上前,训斥全场,保持肃静,恢复秩序。

    这让头疼眼前局势的泰尔斯感觉稍好。

    南岸就是南岸,翡翠城依旧是翡翠城。

    换了埃克斯特的粗蛮北方佬,怕不是得领主本人吼破嗓子乃至挥舞兵器来镇场。当然,龙霄城女大公的听政日上,大公亲卫们焦头烂额,尼寇莱都快把旭日军刀敲烂了,也没能镇住场子——直到查曼·伦巴踏进会场。

    至于复兴宫里的御前会议,那又是另一副光景。

    但凡王座上的人抬起哪怕一根手指,巴拉德室再吵再闹,也会在三秒内回归寂静。

    要等到何时,泰尔斯——他心底里的声音无奈叹息——你说起话来,才能有这种成效,不至于如眼前般,自陷困境呢?

    难道你要反反复复囿于这种为人胁迫算计,绞尽脑汁以脱困的窘境,永世不得解脱吗?

    难道这就是泰尔斯·璨星的宿命吗?

    “副主祭阁下。”

    坐在鸢尾花挂旗下的泰尔斯收回复杂的思绪,他的声音回荡在凯文迪尔世代相传的议事厅里:

    “你的提案……又是将摄政权写诸纸上,又是议事会和限期交权什么的,嗯,听着倒是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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