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反(上)

    费布尔副主祭上前一步,痛心疾首地看着他:

    “你就不记得哪怕一丁点吗?”

    不知为何,费德里科有些受不住费布尔的目光,他下意识扭过头去。

    “旧神埃罗尔和神使班亚明的故事过于玄奇,凡人无从置喙。”

    费德里科面露挣扎,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但是,先生,先知莫哈萨终得封圣,可不是因为他舍己为人。”

    费德里科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他冷冷回望自己的恩师:

    “而是因为他把落日信仰,变成了星辰国教。”

    话音落下,老祭司看着他昔年的学生,眼中的最后一丝光芒,终于熄灭。

    下一秒,在窃窃私语中,费布尔副主祭大步向前,面向泰尔斯,声音苍老却坚定:

    “王子殿下,我想问,是否只要你仍在位一日,摄政一日,乃至居留一日……那翡翠城甚或南岸领,就注定要被卡在权争政斗之中,你攻讦我,我陷害他,他冤枉你,折磨痛苦无休无止?”

    正思考对方立场的泰尔斯闻言一愣:

    “此话却又从何说起……”

    “可是落日在上,翡翠城子民何辜?”

    但费布尔打断了他,表情坚毅:

    “我不知道是谁策划了对我学生的刺杀,也不知道那是为了什么,为了私怨复仇,为了胁迫警告,还是为了搅乱混水,抑或真如小费迪所说的,是有不愿回首与不甘未来之人作乱,还是什么王权臣属的争端……说实话,我也不怎么关心。”

    副主祭咬紧牙关,攥紧那本旧得褪色的《落日教经》:

    “我想问的,我想代翡翠城问的是:这一切究竟什么时候能结束?”

    此言落下,前排的封臣官吏还好,中后排的人们似乎感同身受,纷纷开始附和。

    费德里科赶上老师的身位,冷冷道:

    “费布尔先生,您开场就问过这个问题了。”

    但费布尔理也不理他,只是死死盯着还在苦思的泰尔斯,深吸一口气:

    “或者我这么说:泰尔斯殿下,您以非常手段夺得的摄政之权,何时能终结?”

    此言一出,自泰尔斯开始,议事厅里从卫兵到仆役,从官吏到领主,尽皆色变!

    “你怎么敢!”怀亚怒喝开口,就要上前,却被神情凝重的马略斯死死按住。

    然而费布尔还没有结束,他盯着措手不及的泰尔斯,逼问连连:

    “就我所见,王子殿下乃以王室之威,举国之力,拘禁公爵,入据空明宫,宰制翡翠城,手握大权,威服臣属……”

    “却可曾有计划,准备何时交接权柄?还政予翡翠城?还太平繁华于南岸人?”

    他的怒喝回荡在大厅间。

    但这一次,整个议事厅没有哪怕一句私语。

    便是前排的达官贵人们也神情严肃,保持静默。

    “还有老公爵身亡的旧案仲裁!您身为王子,主持公道,从而掌控两位凯文迪尔,何其天经地义,何其伟岸光明!”

    费布尔副主祭似乎越战越勇,越发不在意言语犯忌:

    “但时势如此,有北境与西荒先例在前,哪怕是最驽钝轻信的路人也不免要多问一句:这究竟是顺理成章的程序,还是殿下您贪权恋栈,拖延交接,并最终鸠占鹊巢的虚伪借口?”

    此言一出,厅中众人面面相觑,惊悚相望!

    搞什么?

    就连泰尔斯也惊疑不定地望着眼前这位落日老祭司,一时忘了回答。

    “副主祭大人,您累了,”作为外地贵族的哈维亚伯爵首先反应过来,温声缓颊道,“有些事情,我们可以之后再讨论……”

    “副主祭……”财政总管迈拉霍维奇也不得不开口。

    “也许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常青岛的修卡德尔伯爵咳嗽一声。

    就连卡拉比扬姐妹也在小心翼翼又略显激动地扇扇子,对彼此做着看到惊喜的兴奋表情。

    “够了!”

    就在此时,怒喝发声的人却是费德里科,只见他一脸怒容:

    “自祭教之争落幕,圣凡两分以来,王国体制就已抵定,神归神,人归人——凡俗摄政,这不是落日神殿该过问的事!”

    话音落下,大厅里属于神殿和教会,乃至其他教派的信徒们纷纷低头,作祷告罪。

    但费布尔却夷然无惧。

    “我说过,今日之后,我自当除下祭袍,扯去圣绶。”

    老祭司缓缓转身,先看了费德里科一眼,再转向厅中四座:

    “因此我不是以祭司的身份,而是以一介翡翠城子民的身份,问出这话。”

    他痛心疾首地道:

    “殿下,费德,还有没露面的詹恩……你们几位大人物,在空明宫里,甚至在复兴宫里勾心斗角,你死我活的时候,可有想过宫外的万千黎庶?”

    “匠工不敢计划下一季的生产,海商说不准下个月的货载,小吏不知道明年此刻薪水能发下多少,看个比武表演要警惕人身安全,连上神殿祷告都要担心会不会卷入刺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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