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听的不是安排
那年夏日长,孟修远总在晚饭后到廊下坐一阵。
起初虞明姝没有在意,后来有一晚,她处理完信件,走出去看见他独自坐着,便在旁边坐下。
他取了只干净的茶盏,给她倒上茶。
虞明姝问:“最近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没有。”
“那怎么不进屋?”
“外头凉快。”
她抿了口茶,沉默片刻,忽然说起二房。
“沈行简那工房事情不少,倒还肯费心哄人。”
孟修远抬眼,没有应。
虞明姝接着道:“娇娇也好哄,得一点小东西,便能高兴半日。咱们日日这么多事,当然比不得他们清闲。”
廊下风过,灯影晃了晃。
孟修远将茶盏放下,终于道:“明姝,咱们如今说不上几句闲话,也不全是因为事情多。”
她怔住。
他很少用这样的语气同她开口,既不是请她拿主意,也不再只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我刚来时,也想同你说些别的。”
有时是一段路上的见闻,有时是旧友来信,或者只是问她,要不要去后院坐坐。
她忙起来,总嫌这些话不要紧,让他以后再说。他便想着,等她闲下来再提。可等来等去,真正坐到一起,话题仍绕回了家中的事务。
后来他渐渐习惯了,只有家中或铺里出了事,才去找她商量。
虞明姝捏着茶盏,声音有些紧:“你如今是在怪我?”
“我不是想怪你,只是想把心里的话告诉你。”
孟修远看着她:“你方才问我有没有烦心事,我也想好好同你说。我有时候只想陪你闲聊几句,可说到最后,总又添了一桩明日要做的事,原先想讲的反倒忘了。”
虞明姝没有立刻出声。
她想起那些被打断的话,却又觉得,若当时她不忙,怎么会不肯听?
“我也不全是为了自己。家里这些年能过得好,总要有人撑着。”
“我知道,所以家中需要我做的,我从没有推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可我同你成婚,也不只是为了来办事。”
虞明姝心头一动,几乎想问,那你还想要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却成了:“既然成了夫妻,本就该一起担起家里的事,难道还能只顾着玩乐?”
孟修远看了她一会儿,将视线移开。
“罢了,今日不说这些。”
他没有吵,也没有赌气离去,仍提起壶,往她渐凉的茶里添了些热水。
虞明姝却第一次觉得,这样的安静比争执更难受。
当夜她躺下,等了许久,身旁的人才熄灯。他依旧问她窗子要不要关,仍记得把帐子掖好。
她想让他靠近一点,嘴唇动了动,却先想起方才的话。
若此时开口,岂不是自己先低了头?
直到睡着,她也没有说。
入秋,虞明姝将几件不必亲自过问的事交给了管事。
管事都是用了多年的人,事情办得妥当,并没有因为她少看两眼,便闹出什么差错。
她晚上总算闲下来。
起初,她还不习惯。坐在房里听丫鬟说起新出的香粉,便想问铺子卖得怎样;提起哪家新修了园子,又会想到那家的主人近来谈了一桩什么生意。
她确实喜欢过问生意上的事,每做成一桩,心里都觉得高兴。
只是孟修远那晚说的话,她仍时不时会想起来。
于是有一晚,她特意叫人不必送信进来,又让孟修远陪自己坐坐。
他坐到窗边,她说今日不谈正事,喝茶便好。
两个人对坐了一会儿,孟修远说起街东新来了个说书人,讲前朝轶事,听着有些趣味。
虞明姝问在哪里听的。
“前日送过东西,经过茶楼,进去坐了一会儿。”
“你前日不是说很快就回来?原来是去听书了。”
话一出口,她就看见他的神色淡了下来。
她忙补了一句:“我不是不让你去,不过问问。”
孟修远点头,说没有耽误事情。
那说书人究竟讲了什么,他们到底没再聊下去。
虞明姝又找了别的话题,可每一句都说得小心,越小心,越不自在。
她忽然觉得委屈。
自己已经特意腾出工夫,连正事都放下了,他为什么还是这个样子?
虞娇却不为没话说而发愁。
沈行简有时累了一日,回家只想歇着,她便也安安静静靠在旁边。她翻着自己的花样册子,看见喜欢的绣样,便拿给他瞧,问绣在衣裳上好不好看。
他虽不懂针线,却会配色,能告诉她选什么颜色更衬肤色。
她也不要求他每回都说出一番道理。若他说都好看,她便笑着问,是不是因为穿在我身上,才觉得都好看。
沈行简起初不太会接这样的话,后来却会看着她,认真应一声是。
她便能高兴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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