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密谈

高育良亲自泡茶。动作很慢，很讲究——先用开水烫壶，再放茶叶，洗茶，冲泡，每一道工序都一丝不苟。祁阳坐在对面，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

    “这是上好的浙湖龙井，你尝尝。”高育良把茶杯推到祁阳面前。

    祁阳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汤清亮，回甘悠长。

    “好茶。”他说。

    高育良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祁阳脸上，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感慨。

    祁同伟这时打趣道：“哥，我每次来，老师都不舍得拿出来泡，今天算是沾了你的光了。”

    高育良没理他，看着祁阳说：“你在南方这二十年，干得不错。南州那三年，数据摆在那里，谁看了都得服气。”

    “都是跟着老领导们学的。”祁阳谦虚了一句。

    高育良摆了摆手：“不用跟我谦虚。你是我教出来的学生，你有多大本事，我心里有数。”

    他说完，顿了一下，话锋一转：“吕州美食城的事，你知道多少？”

    又来了。

    祁阳心里叹了口气。

    白天祁同伟问他，晚上高育良问他。一个比一个直接，一个比一个难对付。

    “知道一些。”祁阳放下茶杯，斟酌着措辞，“月牙湖污染，老百姓闹了几年，原吕州书记被调走。组织上让我去，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

    高育良点了点头：“那你打算怎么解决？”

    祁阳看着高育良的眼睛。

    这个问题，表面上是老师在考学生，实际上是在试探——试探他会动到什么程度，会不会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

    “按规矩办。”祁阳说了三个字。

    高育良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按规矩办。”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好一个按规矩办。”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茶杯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祁阳，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之一。”高育良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你在南州能搞出名堂，是因为你懂经济，懂民生。吕州也一样，老百姓要的是干净的空气、干净的水，要的是没有污染的环境。你能把这些做好了，就是最大的政绩。”

    他停了一下。

    “至于其他的，能不管就不管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祁阳听懂了。

    高育良在告诉他——管好美食城，管好环保，管好经济，别的事情不要碰。尤其是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那些深埋在汉东官场底下的暗线，不要碰。

    这是忠告，也是警告。

    “吃饭啦！”吴老师从厨房探出头来。

    高育良率先站起身，朝餐厅走去：“走，吃饭去。你吴老师炖了排骨，你最爱吃的。”

    饭桌上，吴老师不停地给祁阳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太瘦了”。高育良坐在对面，偶尔问几句南州的情况，聊聊汉东的变化，气氛渐渐轻松起来。

    但祁阳知道，真正的谈话还没开始。

    吃完饭，祁阳放下筷子，看着高育良和祁同伟。

    “老师，同伟，我有些话要和你们说。”

    祁同伟脸色变了变。

    高育良深深看了祁阳一眼，站起身：“走吧，去二楼书房。”

    书房在三楼，不大，但很安静。一张老式书桌，一把藤椅，墙边立着几个书架，塞满了书。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盏台灯，灯光昏黄。

    高育良走到书桌前，背对着祁阳和祁同伟。

    “祁阳，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祁阳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过去。

    “老师，这些你先看看。”

    高育良转过身，接过手机。

    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又看了几张，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胡闹！真是胡闹！”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手机上那几张照片，是昨天祁阳在吕州拍的——百姓拉横幅的，老太太手背上暗红色的疮疤的，还有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撕心裂肺哭喊的。

    “这是吕州美食城？”高育良抬起头。

    祁阳点了点头。

    祁同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是一变，嘴唇动了动，但没说什么。

    高育良把手机放到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祁同伟赶紧拿起打火机，帮他点上。

    高育良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

    “祁阳，你说说你的想法吧。”

    祁阳直视着高育良的眼睛。

    “老师，我打算拆了美食城。”

    书房里安静了。

    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高育良吐出一口烟，没说话。

    祁同伟有些急了：“哥，直接拆除会不会太过了？不能整改吗？”

    祁阳摇了摇头：“同伟，这事吕州说整改到现在已经三年了。这三年整改没看到，污染却是越来越严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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