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的信

    马老爷说完那句话,屋里便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窗外沈家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掀得哗啦哗啦响。林灼华坐在床沿上,后背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她已经顾不上了。她盯着马老爷的手,盯着他慢吞吞地伸进怀里,掏出一封信来。

    那信是泛黄的,黄得像秋天晒干了的玉米叶子,边角磨得起毛,折痕处已经发白,像是被人翻来覆去地看过许多遍。马老爷的手有些抖,他递过来的时候,指头在信纸上按了一下,又缩回去,像是舍不得,又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这是你娘临终前托我转交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林灼华的心口上。

    她伸手去接,指尖抖得厉害。她这辈子抡过棍子、砸过嫁妆、跟粽子干过架、被黑衣人一掌拍飞过——她从来没有怕过什么。可这封信,薄薄的一封信,她伸手去接的时候,手在抖。

    信纸在她手里轻飘飘的,她却觉得重得像压着一座山。

    马老爷没说话,只是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他一个在泰山脚下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肩膀微微塌着,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肩膀上卸下来,又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心里掏出去。

    林灼华低头看着手里的信,信纸上的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像是写字的人一笔一笔地、仔仔细细地写完的。可那字迹又力透纸背,有些地方纸背都凸起来,像是写字的人写到这里,手指用力,恨不得把笔尖戳穿纸面。

    “灼华,娘对不起你。”

    第一行字,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从小到大没怎么哭过——渔村里的孩子皮实,摔了碰了,爬起来拍拍土就接着跑。她娘走得早,她一个人摸爬滚打长大,什么苦都吃过,什么亏都咽过,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

    可看见这几个字,她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砸在信纸上,“啪嗒”一声,把那个“灼”字洇开了一小团墨迹。她赶紧用手去擦,又怕把字擦坏了,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儿。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但娘不后悔。”

    她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会看到什么?她不知道。她想过无数次,娘临走前会说什么——是会喊她的名字?会让她好好活下去?还是会告诉她仇人是谁、让她替自己报仇?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这一句。

    “但娘不后悔。”

    不后悔什么呢?不后悔生了她?不后悔把她留在渔村?不后悔自爆血脉、尸骨无存?还是……不后悔走这条路?

    林灼华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她娘的笔迹在“悔”字最后一笔上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写到这里犹豫了片刻,又像是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最终还是一笔落定。

    “你要好好活着,别报仇,找个好人嫁了。”

    她看完这句话,眼泪又掉下来了。

    “别报仇”——她娘说“别报仇”。

    她攥着信纸,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戳穿纸面。她娘不让她报仇,她娘让她好好活着,找个好人嫁了。她娘用最后一口气,写下的不是什么深仇大恨,不是什么冤屈不甘,而是“别报仇”。

    “俺娘傻。”

    她声音发颤,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她越不让俺报仇,俺越要查到底。”

    马老爷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你娘说这话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林灼华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啥表情?”

    马老爷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他看了她很久,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倔。”他说,“她说‘别报仇’的时候,眼神跟你现在一样倔。”

    林灼华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下来:“那她就是知道,俺不听她的。”

    马老爷没接话,只是又叹了口气。他在屋里踱了两步,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日头正好,庭院里的老槐树被阳光晒得油亮亮的,树荫底下趴着一只花猫,懒洋洋地打着盹。

    “你娘当年走的时候,”马老爷望着窗外,声音低缓,“我劝过她,说你别去,你去了就回不来了。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我要是能回来,我就回来;我要是回不来,你替我把这封信交给灼华。她要是问起来,你就告诉她,娘从来没后悔过。’”

    林灼华攥着信,指节发白。

    “后来呢?”

    “后来她没回来。”

    马老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可林灼华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她低下头,又把信看了一遍。这一遍,她看得格外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笔一划地看,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她看见“娘对不起你”那行字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墨点,像是写字的人写到这儿,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落了滴泪。

    她娘的眼泪。

    林灼华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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