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弄堂起

    鲁七那句“他是不是姓陆”,在苏晚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可她没有立刻去找陆保言对质。

    一来,陆保言说过,他欠她一个答案,只是“还不是时候”;二来,眼下木屿的律师函、老作坊的收房、供应链的绞杀,三座大山压顶,她没有时间,也没有余力,去揭开那个尘封了二十年的谜底。

    她把那个呼之欲出的疑问,连同半块木牌的草图,一起,郑重地压进了心底。

    “七叔公,”良久,苏晚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这件事,先别告诉任何人,包括他。我要等他,亲口告诉我。”

    鲁七复杂地看着她,最终,缓缓点头:“好。这是你们俩的缘,也是你们俩的劫,怎么了断,得你们自己来。”

    ——

    把儿女情长和身世疑云暂时按下,苏晚重新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了这场硬仗里。

    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应诉。

    在沈默律师的指导下,晚序正式对木屿的专利发起“无效宣告”。苏晚发动了整个弄堂、整个老匠人社群的力量:鲁七贡献出珍藏几十年的王派手稿和老图谱,李师傅王师傅翻出了祖传的旧家具实物,全国各地的年轻木艺学员,也帮着在古籍馆、博物馆里,翻找一切能证明“这些榫卯结构古已有之”的文献和实物证据。

    一摞摞带着岁月痕迹的证据,汇成了一句话:这些榫卯,是中国人用了上千年的智慧,不是哪家公司,抢注一个专利,就能据为己有的。

    第二件,找新的生产点。

    老作坊一个月内必须搬走,苏晚跑遍了沪市周边,最终,在距离市区一小时车程的一个老产业园里,找到了一处合适的旧厂房。更让她惊喜的是,园区里聚集着一批濒临失传的传统作坊——竹编、漆器、铜器、布艺。苏晚当即决定,晚序的新生产点,不做一个封闭的家具厂,而要做一个开放的“手艺共生工坊”,和这些老作坊共享设备、互相引流。

    “我们一家小作坊,扛不住木屿的绞杀。”她在园区洽谈时说,“可如果是一整群守着手艺的人抱在一起,谁也别想轻易掐断我们。”

    这份格局,打动了园区,也打动了那些原本各自为战的老手艺人。

    第三件,稳住供应链。

    钟启明卡她的木料,她就绕开被控制的中间商,带着毛豆,直接跑到东北、苏北的林场和木材交易市场,一家一家地谈,用“长期订单+共建可持续林地”的诚意,重新签下了不经过木屿势力范围的直供渠道。远是远了些,成本也高了些,可这条供应链,牢牢攥在了晚序自己手里。

    应诉那边,也传来了关键突破。

    木工学堂一个在南京读书的学员,在导师帮助下,从一所大学图书馆的古籍库里,翻出了清代匠作典籍《鲁班经》的一个民间抄本,里面清清楚楚画着与木屿“抢注专利”几乎一致的燕尾、格肩结构,附带着详尽的尺寸与做法,比木屿申请专利的时间,早了两百多年。与此同时,江南一位九十多岁的老匠人,听说晚序在为传统榫卯正名,颤巍巍地寄来一段自己年轻时的录像和一套传了四代的老工具,愿意出镜作证:这些结构,是他们这行人人会做的“基本功”,绝不是哪家公司的发明。

    当这些证据汇到沈默律师案头,一向沉稳的他都忍不住拍案:“铁证。苏总,木屿这个专利,我们不光能宣告无效,还能反过来主张他们恶意诉讼、打压同行。这一仗,我们赢面极大。”

    苏晚看着那一摞摞泛黄的古籍抄本、老工具和证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滚烫的底气。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的身后,站着几千年的中国匠作史,站着一代又一代,把这些手艺传到今天的普通人。钟启明抢得走一纸专利,却抢不走,这早已刻进民族骨血里的智慧。

    ——

    就在苏晚逆风布局的时候,星光馆的口碑,也在悄然发酵、生长。

    开业那场“当场拆装、自证清白”的直播,加上“像奶奶家凳子”的小姑娘视频,持续在网上传播,晚序的名字,第一次跳出了本地圈层,被全国更多的人看见。

    这天,苏晚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

    “您好,请问是晚序家居的苏总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的女声,“我是杭州一家dú • lì 家居集合店的主理人,我看了你们的直播和榫卯产品,非常喜欢。我们店在杭州聚集了很多喜欢东方美学的年轻人,我想问问,晚序有没有兴趣,把产品,铺到杭州来?”

    杭州。

    苏晚握着手机,心脏重重一跳。

    这是晚序成立以来,第一个来自沪市之外的、主动伸来的橄榄枝。这意味着,她的星光,正顺着风,一点一点,从同福里这条老弄堂,照向更广阔的天地。

    “有。”她听见自己用无比笃定的声音说,“当然有。方便的话,我亲自带着产品和设计,去杭州拜访您。”

    挂了电话,苏晚站在星光馆门口,望着弄堂上方那一方狭长的天空,久久没有回神。

    钟启明想用专利、收房、断供,把她困死在这条弄堂里。可他大概没想到,风一旦起来,是关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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