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娘

    “小玉会同意吗?”

    “小玉姑娘聪慧,定能瞧出这不是桩坏事。纵使不嫁少爷,以她身份,恐怕也难找到比这更好的亲事了。她又爱重富贵,夫人不妨多出些聘礼,多添几幅妆奁。两个人年貌相合,又有情意,就是一桩极好的姻缘。”

    江夫人有些意动,迟疑着看向嬷嬷:“可这太折辱人,我说不出口。”

    “夫人若觉得不妥,老奴替夫人来说。”

    “这……”

    菊花枝蔓清香充斥在鼻尖,仿佛沉闷空气里的一剂良药,钱小玉后退两步,堆起一个笑脸,远远叫了声:“干娘!”

    江夫人转头来看,神色有一瞬的慌乱。

    钱小玉佯作未见,兴冲冲跑进前堂,探头看一眼茶炉中沸腾的茶水,夸道:“好香啊!”

    “小玉,你怎么来了?”江夫人一面起身,一面睇着钱小玉脸色。

    钱小玉将手中绑着红丝绦的罐子交到嬷嬷手中,笑道:“我来给干娘送秋露。”

    见她面上仍然欢喜,方才的谈话应当是没听到,江夫人放下心来,叫嬷嬷将罐子收起来,转头嗔道:“不是都与你说过,不必费心做这些。”

    “那可不行,没了我的秋露,干娘就喝不到好茶了。”钱小玉两手托着脸,撑在桌上笑眯眯看她。

    江夫人爱喝茶,煮茶水用秋日的晨露最为清甜。要攒秋露,需得日日早起去后山,小小一罐,并不容易,足以见用心。

    钱小玉瞟了眼江夫人,唉了一声,“怎地干娘像是不领情?可惜了我的一片孝心。”

    江夫人被她逗得笑了起来。

    “你呀,”她伸手,轻轻点了一点女孩子的前额,“干娘知道你心意,源儿若是有你半分体贴,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钱小玉孝顺、机灵、嘴甜,最讨长辈喜欢。天河县和钱家打过交道的,或许对钱有富印象不佳,却对钱小玉交口称赞。

    江夫人有时也惋惜,钱小玉怎么偏偏被钱有富捡到了,若是被家世稍微好些的人家捡到,或许命运又是不同。

    “你是来找源儿的吧?”江夫人拍拍她手背,“源儿就在他自己院子里,你去就是。”

    “不,”钱小玉坐直身子,“我今日是来找干娘的。”

    “我?”

    钱小玉点头,紧接着,神色又忸怩起来。

    江夫人好奇:“出什么事了?”

    “我听我爹说,捕盗队原先班头离开天河县了。”钱小玉拿起盘中的菊花糕攥在手中,脸红道:“现在捕盗队群龙无首,迟早要选个新班头,我想……”

    不等钱小玉说完,江夫人就笑了起来:“小玉,你也知道,你江叔公务上的事,一向不许我插手。”

    江允直性情古板,最恶徇私,衙门的事,江夫人从不过问。

    “只是美言几句,说说我爹的好话。”钱小玉眨巴眨巴眼睛,“无需干娘费心,最终如何拿定主意,还是江叔说了算。”

    拗不过她期待的眼神,江夫人无奈点了点头。

    钱小玉又道:“还有一事,我爹当日在来凤楼救下一人,按捕盗队的规矩,也该给赏金。这几日他人都不见,想是忘了,又或者脸皮薄,不好意思提起。干娘美言的时候,也顺带提一提呗。”

    闻言,江夫人笑弯了腰。

    “难为你还记着!”她道,一面叫婢女取出一两银子递给钱小玉,“不必同他说了,我现在就给你,回头让他从公账里还我。”

    “谢谢干娘!”

    钱小玉欣喜接过赏银,小心翼翼放进荷包,江夫人瞧着她动作,不觉又想起方才嬷嬷说的“她又爱重富贵”一话来。

    犹豫一下,江夫人试探着开口,“小玉,你觉得源儿如何?”

    “很好啊,”钱小玉一口回道:“家世好长得好脾气也好,最重要的是出手大方。”她笑嘻嘻开口:“我都同江源说了,将来若我也能找一位这样有钱,又肯对我大方的夫君就好了!”

    江夫人一怔。

    钱小玉将吃剩的半块菊花糕塞进嘴里,起身道:“秋露已送到,事情也交代了,干娘,我得先回家做饭,改日再来看你!”

    “这么早,源儿都还没见到你,再坐会儿……”

    “不坐了,晚了我爹回家没饭吃。”

    她执意要回,江夫人只好起身送她出门,待回到堂屋,正巧赶上嬷嬷整理好秋露罐子从厨房出来,见屋子里已没了钱小玉身影,就问:“夫人可与小玉姑娘提了少爷的事?”

    江夫人摇了摇头,抬眸看向远处。

    花丛里几枝秋菊摇曳,女孩子的背影匆忙,想到方才她满不在乎的话语,妇人沉沉叹了口气。

    “再等等看。”

    ……

    江府大门外,钱小玉慢慢走着。

    虽是秋日,又出了太阳,但那太阳也是雾蒙蒙的,仿佛蒙过一层阴翳,像红叶山上寺庙的灰墙。

    没来由的,她突然又想起那一日傍晚山头,江源坐在她身侧,支支吾吾吐不出一句话的画面。

    “小玉……其实我……其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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