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觉得,让他保留意识和自己人互相残杀才好吗

    阿米娜托鲁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红袍人。

    那袍子红得像刚泼上去的血,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

    红袍人一直没出声,此刻微微抬了抬兜帽,露出一双眼皮耷拉着的灰眼睛,看着镜面里的画面:"神主,伪神二号经过这么多年的改造,实力早就超过了他生前全盛时期。可是……"

    他顿了一下,那双灰眼睛在镜面上来回扫了两遍。

    "他无法完全磨灭意识的问题始终没有解决。此次让他出去直面顾倾城母子,您看——"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了指镜面上那一瞬间的僵立。

    "他明明可以击杀顾倾城,明明可以在刚才那一掌就把叶无双彻底打垮。

    但他没有,他留手了,这种状况……不太妙。"

    阿米娜托鲁转回头来看着红袍人。

    她的脸上还挂着方才那抹笑,可眼底那层冰比红袍人的声音还冷。

    她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那抹笑意忽然重新浓了起来,浓得甚至比之前更厚。

    "你不觉得,这才是最有趣的么?如果他完全被我们控制了,那他就是一台机器。

    一台机器是没有感情的,没有感情的东西,杀起人来,那有什么意思?跟玩一具木偶有什么区别?"

    她从椅子里站起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冰晶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到魔镜面前。

    她的脸贴近镜面,近得鼻尖几乎碰到了镜面上映出的铁甲人的影像。

    "可现在,事情就很妙了啊,这个被我们改造了二十几年的前大夏战神,他偏偏固执地保留了自己的一份意识。

    那份意识让他面对自己的妻儿时,下不去手,可他又没有办法完全控制自己。

    他的身体在我们手里,他的铁壳子里每一根筋脉都插着我们造神营的晶管。

    他每出一招都要跟自己的意识先打架,他每动一个念头,都要先被我们留在他体内的术法碾碎。

    这种痛苦、这种艰难的、生不如死的抉择,才是最让我感到爽的。"

    她把脸从镜面上挪开,转过头来看着红袍人,眼底那层冷光和兴奋搅在一起,搅出一片令人骨寒的亮。

    "你想想,他每挥一拳都在跟自己说不要打,可拳头还是打下去了。

    他每看一眼自己的妻儿,脑子里那一丁点残存的温柔就被我们的晶管灼烧一次。

    他要清醒地、眼睁睁地、一寸一寸地体会到自己正在伤害自己最爱的人,却连停都停不下来。"

    她重新坐回冰晶椅里,把双腿蜷起来缩进袍摆底下,下巴搁在膝盖上。

    "这难道不是世上最完美的复仇么?我要的不是他们死,我要的是他们每一个人,都活在这种无法拒绝又好像被命运玩弄的痛苦里。

    而我,就是那所谓的命运!

    哈哈哈哈~"

    红袍人沉默了很久,最终低下了头,没有再说话。

    也就在这时候,魔镜里的画面忽然变了。

    铁甲人僵立的身躯在那一声"他是你爹"响起之后,从头到脚剧烈地颤动起来。

    裂缝里的暗红光焰翻涌到了极致,甲片与甲片之间的缝隙里爆出成片成片的蒸汽,整个铁壳子像一口即将炸裂的熔炉。

    它猛地抬起双臂抱住了自己的头部,两只铁掌紧紧攥着那颗椭球的侧面,甲片被它自己的手指抠出了深深的凹痕。

    它的铁躯往前踉跄了两步,双膝跪了下来,铁额砸在地面上,砸出巨响。

    它趴在那里,浑身在抖,甲片磕着甲片发出成片细密的颤音,缝隙里喷出的暗红色蒸汽忽强忽弱,像一个人在剧烈地喘息。

    它还在挣扎,还在和那些插在它铁躯内部的晶管搏斗,每一次搏动都让它的外壳膨胀出一圈裂纹,可那些裂纹又迅速被暗红色的光修复。

    叶无双从地上坐了起来。

    短刃躺在他脚边,刃身的银蓝色光芒已经只剩一丝游丝般的光。

    他看着那具跪在他面前三丈处、抱着自己的头在疯狂挣扎的铁甲人,看着那些裂缝里时涌时灭的暗红色蒸汽,看着它双膝跪地时把石板砸出的那个坑。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嘴唇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

    "……爹?"

    他喊了一声,声音又哑又涩——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是自己那个从未见面的爹?

    他不是死了吗?

    铁甲人被叶无双这一声“爹”搞得身躯猛地一震。

    那颗紧抱着头部的铁掌松开了一只,铁掌撑在地面上,像在拼命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

    它的头部慢慢抬起来,朝向了叶无双的方向。

    那道裂缝里的暗红色光焰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极细、极弱,弱到快要熄灭了。

    可就在那层即将熄灭的微光底下,隐约有什么别的东西在闪。

    一片模糊的、几乎看不见的、不属于暗红色的清光。

    那清光只闪了一瞬,像一滴眼泪从铁壳子的内部渗了出来,渗到了裂缝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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