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着疼痛,才能确认自己活着

    她以“新入院病人”身份进来。

    她的入院手续、病历档案、床位安排全部按规范走了一遍。

    入院后,她穿着蓝白条的病号服,腕上系着写有床号和药物禁忌的绿色腕带,和真正的新病人一样,排队测体温、抽血化验、做入院评估。

    之后她会从在轻症区,中症区,重症区,各体验五天的时间。

    轻度区比她想象中要安静得多,甚至有些过于安静了。

    走廊宽敞明亮,浅黄色的墙壁上贴着几幅风景画。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把地板照得发亮。

    偶尔有穿着病号服的人走过,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这里收治的,大多是抑郁症、焦虑症、睡眠障碍、轻度双相情感障碍的患者。

    他们大部分时间都清醒,能照顾自己,能聊天,甚至能开开玩笑。

    顾星芒被分到一个双人间。

    室友是个叫苏晴的女孩,二十岁出头,长得很清秀,圆脸,短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你也是睡不着吗?”苏晴问她,语气熟稔得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我也是。我来这儿三天了,昨天第一次睡了六个小时,特别开心。”

    顾星芒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因为睡了六个小时而“特别开心”。

    “我叫顾星芒。”顾星芒说,“你呢?”

    “苏晴,晴天的晴。”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妈给我起的,她说我出生那天,下了半个月的雨突然停了,太阳特别好。”

    她的语气里带着骄傲。

    顾星芒冲她笑了笑:“你妈妈一定很爱你。”

    苏晴用力点头:“嗯。所以她送我来这儿,是为了让我好起来,不是不要我。”

    顾星芒心尖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在轻度区的日子。

    比顾星芒预想的要琐碎和平淡。

    每天早晨七点,护士准时来喊起床。

    七点半吃早餐,小米粥、鸡蛋、馒头、小菜,清淡简单。

    八点自由活动,九点团体治疗,十点工娱活动,下午是心理辅导和自由交流时间。

    她跟着苏晴一起,慢慢摸清了这里的节奏,也慢慢走进了这个群体的世界。

    有个头发花白的大姐,每天坐在活动室靠窗的位置,翻来覆去地读同一本书,从早到晚,不跟任何人说话。

    苏晴悄悄告诉她,大姐是中学老师,丈夫出轨后离婚,又查出ru 腺癌,重度抑郁。

    她读的那本书,是她女儿送给她的。

    有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每天午后在活动室角落里画画,画来画去,都是同一间办公室、同一张桌子、同一把椅子。

    他以前是投行高管,压力太大,整夜整夜睡不着,后来在会议室突然崩溃,脱了西装大喊大叫,被送来医院。

    还有个只比她大两三岁的男生,高高瘦瘦,戴个黑框眼镜,看起来和普通大学生没两样。

    他每天都在走廊里来来回回地走,嘴里念叨着:“脏,太脏了,还是脏,怎么洗不干净。”

    苏晴说,他是名校研究生,强迫症,洗手能洗两个小时,把皮都洗破了。

    顾星芒坐在活动室里,看着这些人,心里发沉。

    他们看起来和外面的人没什么区别。

    会笑,会聊天,会关心人,会在吃饭的时候把馒头让给别人。

    可他们每个人的身体里,都像住着一只只有自己才能看见的怪物。

    怪物在暗处啃噬着他们,而他们拼尽全力,住进了这里,想要拯救自己。

    第五天,顾星芒转到了中度区。

    中度区和轻度区最大的不同,是病房的门大多时候是关着的。

    走廊里的护士比轻度区多了一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药物混合的气味。

    这里的病人,有些需要定时服药,有些需要行为观察,有些有过自伤自杀史,二十四小时不能离开护士的视线范围。

    顾星芒被安排在一个四人间里,同屋的三个病友,个个身上都带着故事。

    对面床的阿姨五十岁出头,双相情感障碍,躁狂发作时能连续三天三夜不睡觉。

    但抑郁发作时,她可以躺在床上一个星期,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顾星芒去的第二天,她刚好是抑郁状态。

    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顾星芒跟她说话,她也不回,只是偶尔眨一下眼,像是用这种方式证明她还活着。

    护士给她打饭,她不吃。

    护士劝她,她也不听。

    最后是护士拿勺子一口一口地喂,她才慢慢张开嘴,机械地咀嚼,机械地吞咽。

    顾星芒在旁边看着,忽然就明白了。

    一个人被彻底抽走所有力气的时候,连咀嚼都是一种负担。

    隔壁床的小姑娘十六岁,重度抑郁,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她醒着的时候,就窝在被子里画画,画完就撕,撕完再画,循环往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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