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眨了三下眼睛
按理,传位诏书例该由翰林学士或是中书舍人奉旨草拟,光启帝只需审定内容,加盖御玺便可颁行天下。
但光启帝生性多疑,素来不肯假手于人。但凡事关国本的诏敕文书,必要亲手落笔。
明黄诏书缓缓展开在面前,光启帝原本微眯的眼睛倏然睁大。
那字迹,竟与他亲笔所写别无二致。
甚至连他落笔时独有的微顿笔锋,收尾细微的连笔习气,都复刻得分毫不差。
这哪是以假乱真?这就像是真的。
这一刻,光启帝浑身寒意彻骨。
年初九既能伪造昭王的字迹,自然也仿得了他的手笔。
按制,御玺当归尚宝司保管,不可私存于寝宫或是御书房。
然光启帝不信任外臣,此为其一。
其二,这方御玺以世间罕玉漫雪冻雕琢而成。
他闲时总爱取出来摩挲把玩。
批阅重要诏敕,便直接在御书房钤印。用毕也不送回尚宝司,而是锁入御书房的鎏金秘匣之中。
那鎏金秘匣设有精巧机关。
可怕的是,这套机关,正是他儿子东里长安亲手设计打造。
于东宫而言,这匣子,根本形同虚设。
再说这漫雪冻玉,本就是年家进献之物。也就是在他手上转了一圈,又还回去了。
怪不得年家出手如此大方。
万保全捧着鎏金秘匣躬身站在一侧,垂首肃穆。
鎏金秘匣锁扣轻响。东里长安当着光启帝的面,指尖拨动机关,匣盖利落弹开。
暮色彻底落下,殿内烛火摇曳。
火光在匣内玉质御玺上流转,泛出一层温润光泽。
东里长安垂眸看向榻上动弹不得的光启帝,语声平缓,却藏着压不住的沉郁。
他已完全褪了那层少年音色,声音如淬过的寒铁,清冷低沉。
“父皇,走到今日这一步,并非儿臣贪恋那个位置。”
“是您步步相逼,儿臣,实属无可奈何。”
他微微攥了攥指节,气息略略纷乱。
往事种种,皆是怨。
“我女儿未央,刚出生,您就不加掩饰地嫌弃。这,儿臣可以忍。毕竟,我女儿不缺一个帝王祖父的爱。她有太外祖母,有外祖父、外祖母,有年家所有人疼爱,就够了。”
“可初九生产尚未出月子,您便急着往东宫塞人。父皇,您明知我身子骨弱,还坚持这般做,究竟是想恶心谁?”
“年家对您,还不够忠心吗?事事急您所急,想您所想。世间珍物,源源不断进献给您。”
“我家初九,奔赴渠州抗疫,拼死拿下延州。”
“年家儿郎戍守疆场,血战东御。近几月边关粮草,大半皆是年家自筹接济。皆因您一句,国库告急。”
“年家替您守国土,救万民。可换来的,从来只有您层层猜忌,步步打压。咱们东里家,能不能要点脸?”
光启帝脑子里掠过一幕又一幕画面,方想起,这一年多的日子里,他跟富国公秘谈得最多。
他已莫名养成了习惯。缺钱,找富国公;缺人,找富国公;事儿难办,找富国公……
然而每次富国公笑脸相迎,替他把事儿办妥后,他都能琢磨出点滋味儿来。
年家这么大本事,不会生出篡权的心思吧?
光启帝的脸火辣辣的,眼底润了一层水雾。如果……他不是这么情绪反复,患得患失,今日的下场是否会不同?
烛火跳了一跳,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覆在东里长安半边面容。
他抬眼,目光直直对上光启帝隐有泪光的眼睛,“端王和睿王二人狗咬狗,斗得两败俱伤,这本与儿臣毫无干系。就连您中风病倒,也算不到儿臣头上。”
“可儿臣太了解您。您疑心深重,必会把他们犯下的种种罪孽,全都推给东宫。”
“若是从前,儿臣一人,死便死了。”
话音稍顿,他肩头微微绷紧,“但如今,儿臣身后,有妻儿,还有年家满门老小。”
“儿臣无意弑君,更不愿弑父。只愿稳稳接过您亲手打下的太平江山,努力让狼烟尽散,天下长宁。”
他上前一步,握着光启帝的手,“父皇,您愿意亲手盖下这玺印吗?若您应允,儿臣保证尽心照顾您这太上皇,让您活着体面,走时也风光。”
光启帝喉头艰难滚动,目光不受控制地转向一旁立着的年初九。
他嘴唇歪斜,想要开口,却发不出声响,只能定定望着她。
年初九缓缓颔首,语声平静,“儿臣虽怨您心冷凉薄,待我年家不公。但也敬您于乱世之中,为万千百姓打下这一方太平世。”
“太子殿下的话,也是儿臣要说的话。您成为太上皇以后,儿臣一样会尽心替您治病。”
其实光启帝心里清楚,此时若不答应,他们自己也能盖上玺印。
无非是引来朝野猜忌,可到时乱了,对谁有好处?
他自己的日子是什么样,并不指望了。可他老娘、妻妾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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