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们来了
温文杰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头顶,耳朵尖跟煮熟的虾似的。
他手忙脚乱地扯过棉大衣裹好,被子也重新围上,围了两圈,系了个死结。
然后一手端起姜汤,凑到嘴边吹了吹,咕咚灌了两大口。
姜汤辣,从嘴巴一路辣到胃里,可这会他觉得,脸上的温度比姜汤还烫。
太丢人了!
太不礼貌了!
可他不是故意的啊!
温文杰忐忑不安的在屋里坐了十来分钟。
姜汤见了底,碗搁在炕沿上。
苏小米没回来,他的心开始往上提了。
这姑娘不会又想不开了吧?
刚才好不容易劝住了,万一她跑出去,再往河边走一趟,他上哪再跳一回?
这大冷天的,跳一次差点冻死,再跳一次,命都得搭进去。
这么想着,温文杰坐不住了。
他裹紧了棉大衣,腰上的被子松了松。
他一手按着被子,弓着腰从炕上下来,趿拉着还没干的布鞋,往门口走。
拉开门的那一瞬,冷风灌了一嗓子。
院子不大,巴掌大一块地方,墙角的柴堆上落了一层雪,两口破缸盖着木板,木板上也是雪。
苏小米坐在院子里的一张小竹椅上。
竹椅矮得很,她坐在上面,膝盖都快顶到下巴了。
她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腿上,手指头一节一节地搓着。
她没往河边跑,温文杰吐了口气,心落回去了。
他裹着被子走过去,在她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石头冰,隔着被子还是凉得打颤。
两个人挨着坐着,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风从墙头上刮过去的呜呜声。
温文杰没急着说话,就那么陪着坐了一会儿。
过了几分钟,苏小米先开口了:“同志,你叫什么?”
“你救了我,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温文杰忙道:“苏同志,我叫温文杰!”
苏小米低着头,声音也很低:“温同志,你觉得我可笑吧?”
温文杰摇了摇头:“不觉得。”
苏小米的声音越发凄凉:“可我二十了,连自己的命都做不了主,连嫁谁都得听我娘的。”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干了,剩下的就是一口白水一样的叙述。
“从小在家,我就是多余的。”
“我娘生了三个,我大哥,我,还有小豆。”
“我大哥是儿子,我娘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吃饭他先吃,穿衣他先穿。”
“我五岁就开始烧火做饭了,站在灶台边上够不着锅,踩着板凳炒菜。”
“有一回油溅出来,烫了我一胳膊的泡,我娘说,活该,谁让你不小心。”
温文杰的手在被子底下攥了一下。
苏小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上面有一道一道的裂口,冬天的寒风灌进去,红通通的。
“七岁上学,念了半年,我娘就不让念了。”
“说念书费钱,女娃子念那么多书干啥,迟早要嫁人的。”
“我哭着求,我娘一巴掌打在我脸上,说我不听话。”
“从那以后,我在家洗衣做饭喂猪割草,啥活都干。”
“十二岁那年,我大哥要在镇上念中学,学费加生活费要四十块。”
“我爹在地里刨不出那么多钱,我娘就说,把我送去镇上的饭馆洗碗。”
“一个月三块钱,全交给家里。”
温文杰的嘴唇抿着,一声不吭地听。
“我在饭店洗了五年碗。”
“手泡在水里,冬天裂口子,夏天烂皮,一天洗几百个碗,从早站到晚。”
“三块钱的工钱,一分都没进过我的口袋,全寄回家了。”
“后来涨到五块,再后来涨到八块。”
“我想着,我娘看见钱了,会不会对我好一点?”
“哪怕给我做件新衣裳,说句闺女辛苦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
“我寄了五年的钱,我娘攒够了,在老家给我哥和我弟弟盖了新房。”
“我哥娶了媳妇,我嫂子进门第一天就跟我娘说,这个小姑子碍眼,赶紧打发出去嫁了。”
“我娘就开始给我张罗亲事了。”
温文杰静静的听着,心里莫名的难受。
“她也没问过你愿不愿意?”
苏小米摇头:“她什么时候问过我?”
“找的第一个,是邻村一个寡汉,五十多了,老婆死了三年了。”
“我死活不干,我娘就打我,打了两天,我还是不干。”
“后来那个寡汉出了事,让牛踩了腿,瘸了,这事才算黄了。”
“再后来,就是这个大牛叔。”
“大牛叔三十八了,之前有个媳妇,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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