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有大河,后有追兵
吃过早饭,我们就开始行动,把受伤的铁栓放在公爹家中,其余的人一路向东,营救总舵主。我身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
临走前,公爹送给我一首诗歌,诗歌写在薄薄的黄色宣纸上。我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世间难有百岁人,终日碌碌为金银。春夏秋冬转瞬过,功名利禄皆浮云。江湖似网网网密,世事如局局局新。随遇而安方为上,青山绿水定此心。
我将这张宣纸小心折叠,放在贴身口袋里。我知道公爹一生博览群书,见识卓越,这首送给我的诗歌,一定是他一生的经验之谈。可是,江湖上正邪两方决斗,我不能置身事外。箭在弦上,不能不发。等到这件事情了解,我就下决心找到丽玛,来到一个青山绿水的地方,男耕女织,终老一生。
骑在马上,行走迅速,仅仅一袋烟的工夫,我们就走出了十多里,来到了一排窑洞前。那是烧砖瓦的窑洞,黑洞洞的窑口像一张张饥饿的嘴巴。窑门口的落雪上行走着一群麻雀,它们的脚印留在积雪上,像一行行人字形的枝桠。
亮子打马跑到窑洞前,突然喊道:“这里面有两具死尸。”
我们打马跑过去,果然看到两具尸体躺在砖瓦窑里。他们衣衫破烂,身上有多处刀伤。胖大和尚查看尸体后说:“死后没有超过四个时辰。”
没有超过四个时辰,那么就是昨天晚上被人杀死的。亮子问:“死者是什么人?”
胖大和尚说:“窑工。”
亮子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
胖大和尚说:“他们指缝里是黑泥,手掌上有老茧,那就一定是窑工了。染布的指甲缝是烂的,磨面的眉毛是白的,酿醋的身上是酸味,卖羊肉的身上是膻味。”
我问:“会不会是昨晚那些秃驴干的?”
豹子说:“八成是的。”
我说:“赶上去,抓住那些秃驴,问个明白。”
我们骑着马,向东面急驰。天空中阴云密布,四野荒无人烟,迎面刮来的畅通无阻的风很硬很冷,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我们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我搓搓手掌,又搓搓脸颊,感觉脸颊像铁块一样冰冷,毫无知觉。遥远的高空中,一只苍鹰慢悠悠地盘旋着,徒劳无益地寻找着食物。
中午时分,我们来到了一座街巷,街口竖立着一块石头,上面镌刻着“皇甫庄”三个字,想来,街巷里的人都姓皇甫。我们想找到一户人家歇歇脚,给马喂点草料,可是,大街上空无一人,家家门户关闭,瓦楞间的荒草在寒风中抖动,发出尖利的啸声,让整条街道显得阴森恐怖。我们一直穿过街道,走到街尽头,才看到有一家药铺,虚掩着门,门两边挂着一副对联,对联镌刻在木板上,风吹得木板哐哐作响。这副对联是这样写的:只愿世间人无病,何愁架上药满尘。
我们推开药铺的大门,门枢和门轴摩擦的干巴巴的声音在空洞洞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刺耳。药铺里没有一个人,院子里也没有一个人。我们觉得奇怪,亮子大声喊道:“掌柜的,掌柜的。”然而,院子里依然没有回声,几只鸽子受到惊吓,站在房檐下扑棱棱地扇动着翅膀,瞪圆眼睛咕噜噜地叫着。
我们对望一眼,感觉到这家药铺异常诡异,瞎子说:“有血腥味。”我们哗啦一声,一齐从腰间抽出长刀,警惕四顾。可是,四周没有任何异常的响动。
亮子站在院子里大声喊道:“有人没有?有人没有?掌柜的?”他的声音在空洞洞的院子里回荡着,没有人回应。
我对豹子他们说:“你们守着院子,我去后面看看。”亮子不放心,跟在我的后面。
那时候的药铺都是三进三出的四合院,前院用来做生意,中院盖有两边厢房,后院用来储存名贵药材,比如犀角、羚羊、麝香、鹿茸、人参等,后院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后柜。药铺里的人也分为四个等级,一等叫管事,也就是人们口中经常说的掌柜的,管事的一般是药店店主,也有的药店店主邀请别人做管事。做管事的必须是中药行的行家里手。二等叫刀把,中药需要刀切,切成一片一片,晾晒,称量、出售,刀把就是手执小铡刀切药片的人,中医行里把切成的药片叫饮片,好的刀把切出的饮片薄厚均匀,整齐美观。如果说管事是医院院长,那么刀把就是主治大夫。管事和刀把属于药铺里的上等人。三等叫同事,称药、抓药、包药、记账,都是同事干的。四等叫相公娃,也即是学徒,在药铺里是地位最低的,早晨让起床第一件事情,就是给前三等人倒掉尿壶,倒扣在墙角,然后扫地掸土抹桌子,等到他把这些干完了,前三等人才起床。相公娃还有一件事情,就是晒药、收药、碾药、裁纸。晒药要晒在房顶上,碾药要用铁磙子,都是体力活。包药要用草纸,草纸要裁得大小一律,整整齐齐。在整个药铺里,最劳累的是相公娃。但是,前三等中的每一个人都是从相公娃熬出来的。相公娃是药铺里年龄最小的,今天不叫相公娃,叫学徒。
我们走进后柜,警觉地看向两边,突然大吃一惊,地面上躺着几具尸体,他们流出的血液在地上凝结了,像一条条被冻僵了的蛇。
我们脊背贴着墙角,手执长刀,查看后柜的情况。突然,我看到有一绺灰尘从房梁上落下来。房梁上藏着人。
亮子看着房梁喊道:“谁藏在上面?下来!”
房梁上没有动静。
亮子又喊了一遍,房梁上依然没有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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