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对弈

老道和瞎子的对弈在戏台上进行。戏台子的四周都点着汽灯,灯光忽明忽暗,照得台上每个人的脸一半白色一半黧黑,形同鬼魅。戏园子的四周都点亮了火把,火苗一窜一窜,也照得台下的人群忽明忽暗。戏台子的三面墙壁上,钉着十张木板,刚才瞎子就是和十个人在这上面对弈。现在,就地取材,瞎子和老道的每一步棋局,也都标在了这十张木板制作的棋盘上。

老道坐在棋桌边,气定神闲,一副超然物外的世外高人的模样,每走一步,他就用手指顺一顺长须,脸上总是笑眯眯的表情。

两个人下了将近半个时辰,老道突然问道:“安明法师是你什么人?”

瞎子悚然而动,他坐下去的身体突然暴长了几寸,他说:“是我师伯,你们认识?”

老道说:“你的棋路是安明法师的棋路,看似粗犷,实则精细,貌似拙朴,实乃雅致。容天地万物,纳宇宙洪荒,连万仞之巅,接亿万斯年,此棋路乃鬼谷子所创,藏之深山,秘不示人,直至大明之初,才被刘伯温发现,得以流传世间。但是,方外之人仍然不知,只有空门之人一脉相传。”

这下,轮到台上所有人悚然而动了。

老道挪动了一枚棋子后,接着说:“鬼谷子所创棋路秘笈,严格规定,师徒之间,单线相传,我也有二十年没有看到此种棋路了。安明法师仙逝后,总以为此棋局泯灭人间,没想到今日在此相见。”

瞎子身体微微颤抖:“我师伯圆寂了?”

老道说:“是的,已有二十年。”

瞎子问道:“我师伯何处圆寂?”

老道说:“与总舵主对弈时,遭到歹人偷袭。”

我一听,激动万分,问道:“请问道长,总舵主现在何处?”

老道看了我一眼,不再说话。

瞎子突然站起身来,说道:“道长棋艺高深莫测,小侄甘拜下风,就此作罢,就此作罢。”

道长也站起身来,对着瞎子拱手道:“善信棋艺如此精妙,老道佩服之至,就此别过,就此别过。”

老道转身,飘然走下戏台子,长袍如一朵云,带走了所有人的视线。戏台下,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通道,他们看到老道在忽明忽暗的火把光亮中,渐离渐远,最后被浓浓的黑暗吞没。

中山装问:“你们谁赢谁输?”

瞎子侧耳聆听着老道离开的方向,一言不发,形同木雕。我对中山装说:“谁也没赢,谁也没输,大家是平手。”其实,我根本就没有看懂棋局。

中山装问:“那怎么办?这奖品怎么办?”

我说:“天色已晚,大家饥肠咕咕,不如将这只羊剥皮煮汤,一人一碗,台上台下来者有份。”

台下轰然雷动,一片叫好声。有人开始张罗着要生火煮汤了,有人说老县衙的柴房里还有一口吃舍饭的大锅,熬一锅汤,足够几百个人饮用。过去,每逢灾荒之年,县衙就在广场上支起这口大锅,熬一锅粥,来者一人一碗。

那只羊被人拉到了台上,它非常高大,就像一头牛犊。不知道是因为它意识到危险将至,还是因为突然置身在众目睽睽之下,它一直在咩咩叫着,蹬紧四蹄不愿上前。一名穿着黑色夹袄的人在前奋力拉着,它在后面努力扯着。突然,缰绳被扯断了,这只羊从台上跳下来,像一支箭一样,在人群中乱窜,台上台下乱成一片。

趁着这个机会,我拉着瞎子偷偷离开了戏园子,追赶老道。

老道向着东面走去,我拉着瞎子一路跌跌撞撞地追向东面。那天晚上没有月光,星辰漫天,银河像缀满了钻石的腰带一样,横跨了半个天空。那些钻石竞相闪烁,熠熠生辉。

从平民县城向东面,直达黄河岸边。身后的喧嚣像尘烟,越来越远;前方的黄河像灯塔,愈来愈近。我们奔走了两三里后,瞎子突然悄声说:“后面有人追来了。”

我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果然听到了杂沓的愈来愈近的脚步声。我看到前方有一片树林,黑魆魆地像一座山峰,间或传来树叶摩挲的飒飒声。我拉着瞎子来到了树林里,将瞎子扶上了一棵高大的白杨树上。然后,我也爬了上去。

白杨树的叶片在夜风中哗啦啦地响着,像水声,又像掌声。白杨树浓密的叶片挡住了我们的视线,我们无法看清来路。我做好准备,如果后面的人追进树林里搜索,我就跳下白杨树,将他们引开。可是,我左等右等,也没有等到有人走进树林,也没有听到杂沓的脚步声,我感觉非常奇怪。

过了好长时间,我想要跳下去查看的时候,瞎子说:“来了,脚步声来了。”

我问:“多少人?”

瞎子说:“两个人。啊呀,起脚轻,落脚轻,听起来都是练家子。”

我说:“你抱着树枝甭动,我下去会会他们。”

瞎子说:“不对呀,脚步声很熟悉,是……”

瞎子还没有说完,树林外突然想起了喊叫声:“呆狗,呆狗,在不在?”

我一听声音,心花怒放,那是豹子的喊声。豹子来了。

我和瞎子从白杨树上溜下来,来到了豹子跟前。星光下,我看见陪着豹子一起来的那个人,长袍飘飘,长须冉冉,正是老道。

豹子说:“那些跟在你们后面的人,被我和道长打发了。”

我问:“那是什么人?屋顶上的那个人也是你打发的吧?”

豹子说:“是的。这些家伙就像狗皮膏药一样,怎么揭都揭不掉,他们还是劫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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