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路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奶奶,再等一等吧,等等我吧。
此时此刻,单菀心甘情愿拿上自己的所有作为交换,她是那样的希望一切都是朱雄的恶作剧。
但这世界上,从来没有人能逃过命运之神永不知足的戏弄。
2011年夏天的这场暴雨,成为单菀记忆里的至暗时刻。
当她满身泥泞,终于赶回家的那一刻,单老太太已经彻底闭上双眼。
阴暗的老房子里,看不见半点亮光。
天窗上布满蛛网,地上清水红砖还是她记忆里的模样,木柜子里樟脑丸的味道弥漫着。
奶奶就躺在不远处那张木床上,蚊帐被撩了起来。
单菀迟迟不敢走过去。
如果一切只是一场噩梦,到底我要怎么做,才能快点醒来?
我真的已经很努力在往回赶了。
可是为什么,偏偏还是晚了一步。
在这之前,对于“死亡”两个字,少女还没有太清晰的概念。
直到这一刻,才突然被一棒子敲醒——
奶奶,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无论将来,自己是成功还是落魄,挣到多少钱,奶奶都不会再回来了。
隔壁春芳婶轻轻在单菀肩上拍了两下,“去跟奶奶说说话吧,她一直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老人家直至临终前,手心里仍紧紧握着一颗花生糖。
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还记得,她的孙女喜欢吃甜。
单菀在床头坐了一个下午,不肯让任何人靠近。
角落里快被压垮的晾衣杆上,还挂着她初中时的校服。
若是凑近去闻,还能嗅到淡淡的肥皂香气。
明明她已经不会再穿了,奶奶还是时不时会把它从衣柜里拿出来,清洗、晾晒。
柜子里还放着一盒甜粿,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
它们早在夏季高温的天气里融化,变得粘腻。
翌日终于放晴。
单老太太的儿孙们也终于全回来了。
大伯母和堂姐翻箱倒柜,恨不得撬开每一块地砖。
单菀听见她们极力压低,却仍盖不住兴奋的嗓音:“老东西是不是还有张卡揣在自己手里?赶紧找出来,可别让老幺他们夫妻又占了便宜。”
三伯父也来了。
他是兄弟四人里混得最好的一个,常年在外做生意,电话永远接不完。
“天气热了,赶紧把事办完火化了,我浙江那边还有单大生意拖不了。”
虽说背地里互相看不上对方,他们表面上倒也是其乐融融,欢声笑语。
趁着大家围坐在一起商讨老人家的后事时,单母悄悄把单菀拽到一边去——
“你奶奶一向疼你,她有没有告诉你,那张卡到底放在哪里了?”
少女忽然抬眼,目光凶狠,似乎下一秒就要对人咬了上去。
“你这死丫头,还敢瞪起我来了?”女人一巴掌扇了过去。
“你们为什么不回来?”
单菀不避不躲,似乎那一巴掌对她而言根本不疼,“奶奶摔伤了,为什么你们都不回来!”
“你懂什么?”单母有些心虚地避开眼。
事实上,老太太刚摔伤的那天,几个儿子儿媳便全知道了。
可他们都想着,凭什么要我放下工作去照顾一个老太婆啊?凭什么要我来掏医药费啊?不还有其他兄弟嘛?
要去让其他人去。
大伯母甚至和旁人说:“老不死的头脑不清楚,不听话,干脆也别治了。”
每个人都嫌老人家是个拖累,总觉得最先回去的那个人,就会最出亏。
葬礼办得很简陋,唢呐声中,一切就这么结束了。
老人家留下来的东西能卖掉的全被卖掉了,兄弟几人商量着打算把老房子租给外地人。
清晨,抱着那件还残留肥皂香气的外套,单菀悄无声息走了。
坐上大巴车的时候,老屋的烟囱从馥郁的树丛中破土而出,渐行渐远。
雨水摩挲着玻璃窗,她剥开糖纸,将那颗已经软烂得不成型的花生糖放进嘴里。
缓慢咀嚼。
真苦。
感受到怀里那件衣服里不正常的凸起,她垂眼看去。
外套内兜里,一块红布紧紧包裹成方正的形状。
打开来,是大人们找寻多日无果的、奶奶留下来的那张银行卡。
肩膀颤抖,少女忽然低低呜咽出声
像极受伤的小兽,惶恐不安的。
从此再漫长的路,她只能一个人走了。
*
她又变成以前沉默寡言的模样。
夏日过去,他们终于迎来兵荒马乱的绝版高三。
搬到逸夫楼那天,班主任让大家做一次大扫除,用崭新的面貌迎接即将到来的、漫长又艰苦的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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