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0 已修】

 出租车在狭窄的小街上行进, 最后停在了微有些暗的路口。

 “这边灯不大灵光,你下车的时候小心,别扭到脚了。”司机特意嘱咐了一句。

 温梦点头, 下车,走进炽热的空气。

 她已经有多半年没回过和平里的职工宿舍区了。上一次,还是正月里。

 那时距离她和廖维鸣从上海过年回来,不过一周左右。

 两个人似乎达成了某些共识, 于是赶在一个周末,廖维鸣特意来这间老房子里坐了一坐。吃了晚饭, 看了电视节目, 顺便嗑了不少瓜子, 磨蹭了好大一会儿, 他还是不肯走。像是有话想说, 又不知道怎么挑起话头。

 这也太不像廖维鸣了。

 温梦等得有点困了,干脆温声对他讲:“老刘刚刚发了正月值班表,我被排在明天了, 要早起去单位的。你今天晚上要是想留在这里,就快去洗漱你。要是想回别墅去, 就早点走,路上还得几十分钟。”

 廖维鸣听见她的话, 果真行动了。

 不过不是离开, 也不是去刷牙,而是站起来伸手拉了一下沙发后面的窗户。老房子五金件生锈严重, 插销闭合不好。他这么轻轻一动,窗沿上就簌簌落下尘土。

 廖维鸣借着这个机会回过头,理直气壮地对温梦说:“你看这都老化得快要关不上了,夏天怎么防得住蚊子?”

 “所以呢?”

 “别坚持了, 搬来和我一起住吧。”

 这就是廖维鸣刚刚一直在磨蹭的话了。

 像是怕温梦反对,他又劝说道:“我知道你不愿意搬家,觉得麻烦。但是住在这里,天天睹物思人,多难受啊。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们往前看吧,好么?”

 拒绝的词语原本卡在温梦嗓子里,在听到对方的理由之后后,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被戳中了。

 温梦思考了几天,也查阅了不少相关信息。最后决定就按廖维鸣建议的那样,找中介把房子挂了出去。

 这套公寓虽然结构老旧,但好在占了附中的学区名额,很快就在正月结束之前成功脱手。

 合同签好,温梦落下笔。啪嗒,清脆的一声。好像一桩心事也终于被放下,自从那天过后,她就再也没有到过和平里了。

 而这次回来,小区变化不算很大。

 楼与楼之间挨得紧密,路上停着不少共享单车。小区空地的中央是一个广场,零散树立着些公共健身器材,还有一个椭圆形的大花坛。

 温梦走到花坛边,坐了下去。

 这里角度绝佳,一抬头就能看到那幢她住过很多年的筒子楼。

 读书时,偶尔赶上一次考得不理想,温梦就会揣着卷子坐在这里,一呆就是一个小时。文艺一点说,她是在思考人生。直白一点说,是不敢回家找妈妈签字。

 从底楼一层层往上数上去,一、二、三。

 此时亮着橘灯的那扇窗户后面,就是原先温梦家的厨房。

 不上夜班的时候,母亲会在那里忙碌。她一边点燃煤气灶台,一边扬声问:“梦梦,炒鸡蛋里要放葱吗?”

 而温梦会扒着厨房的门,故意拉长声撒娇:“要,但是要切得很小很小很小的那种。”

 母亲无奈地笑笑,摇着头把葱花剁得很细:“知道了,快去学习吧,做好了我就喊你。”

 “好哦,妈妈辛苦啦。”

 场景在眼前浮现,有些离开了,有些还没走。

 ——现在想想,当时为什么要揣着卷子不敢回家呢。

 哪怕挨两句骂也好啊。

 至少那个时候她还有家,还有妈妈。

 过去永远伏在暗处。不管用过多少办法、不过经过多少时间,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契机,它就会狰狞地跳回来,把人整个吞进口中。

 嗡,嗡,嗡。

 不知道过了多少分钟,不知道过了多少小时。包里的手机再次开始震动。绵长的,短促的,绵长的。从电话变成微信,又从微信变成了电话。

 温梦把目光垂下去,这一次,她按下了接听键。

 廖维鸣:“我刚刚到家了,你在哪里?”

 “我在外面。”

 “哦。”电话那头安静下去。过了几秒:“你不回来吗?”

 “一会儿吧。”温梦不想动,也不想离开曾经的家。只想坐在这里,独自静一静。

 廖维鸣听出来了。

 此时的对话就像是一条河,同时朝着不同的方向涌去。

 有的会驶向湍流,有的会撞上岩石,还有的会并进和缓的小溪。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顺着平静的支流往前走,把一些事情掀过不提。

 但廖维鸣犹豫着,思考着。也许是刚刚小酒馆里的那场对话,让他产生了新的感悟。他最后还是近乎绝望地决定坦白了:“我刚刚去找你的时候,见过李彦诺了。”

 “嗯。”

 “所以……你都知道了?”

 温梦回道:“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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