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0

 离开总是简单的, 只要闭上眼睛,就不用再受尘世的纷扰。反倒是那些被迫留下来的人,要独自面对无穷无尽的痛苦, 和琐碎却亟待解决的问题。

 医药费需要一笔笔进行整理,医保和商业保险的申报也要花掉不少时间。计算欠款、处理火化和安葬的事宜,每一样都像无底洞一样,吞噬着温梦的精力。

 那段时间她过得太混乱了, 日夜都是颠倒的。差不多有一个多月耗在这件事上,几乎没有余力去思考她自己的生活。

 直到突然有一天, 所有该做的好像都在一夜之间做完了。

 外面的世界不再需要她, 她终于能够重新回到小小的职工宿舍、回到那间小小的客厅里。

 房子一个多月没怎么住过人, 空气算不上多么清新。温梦把窗户打开, 任由风涌进来, 然后安静地坐在了沙发上面。

 四周的事物熟悉又陌生。

 茶几上依旧放着纸巾盒,上面套了毛线套,是妈妈走前亲手织的。只是碗里没吃的鸡蛋面早就腐烂变质, 绿油油的绒毛沿着碗边一路爬下来,溢在桌子上, 骇人又脏兮兮。

 也是在这个时候,温梦发现了那只打好包的行李箱。箱子立在客厅中央, 把手朝外直直地伸出来, 像是在默默等待主人的归来。

 温梦的视线顿时聚焦、紧缩、凝固。

 ——她突然记起了那个没有兑现的约定。

 “我当时一下子就慌了。”温梦用了这么几个字,描述自己彼时的心情。

 讲到这里, 她终于不再去看脚下的土地,转而抬眼,望向路灯下的男人:“其实现在想想,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我怎么会把那么重要的一件事, 忘得一干二净呢?”

 现在的温梦在描述这段过去的时候,语气是平和的。但时间往回流转,二十岁的她坐在狭小的客厅里时,心情却无比错乱,头皮紧张得都要皱起来了。

 她急忙掏出手机,想要去联系李彦诺,解释一下自己失约的原因。

 可对方并没有给她机会。

 □□是拉黑的,短信也发不过去。之后接二连三的好友申请,也全部被李彦诺拒绝了。

 温梦不是不能理解李彦诺——整件事里最可悲的地方就在于,她和对方太像了。看到李彦诺的行为,她如同看到了自己。

 几乎不用去猜测,她就能想象出在约定好的那天里,李彦诺一定独自在机场等了很久。一直等到进港的航班全部走空,一盏盏白炽灯亮起,保洁开始催促,才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是我自己说了那么多遍要去,结果一声不吭,就这么消失了一个月。”温梦轻声说,“换谁,谁都应该生气的,拉黑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了。”

 所以她不怪李彦诺。

 她只是觉得不甘心、觉得不公平。因为明明她已经往前走了九十九步,就差最后这一步,就差了最后这一张机票的距离,一切还是前功尽弃了。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呢,她不懂。

 遗憾和愧疚憋在心里,连同未曾说出口的解释一起,一日日膨胀成了一道过不去的坎,成了她午夜梦回时的怅然若失。

 而现在,她终于全都说出来了。

 觉得解脱了吗?

 也许吧。

 毕竟那些话存得太久,已经和肉长在一起。哪怕眼下直接挖出来、抛过去,依旧会有种空了一块的感觉。

 啪。

 一片叶子被风刮了下来,从树梢掉在了胡同的土路上。似是而非的尘土在两个人中间飞起来,让人鼻子发痒、发酸。

 温梦被这点动静惊醒,抬手看了一眼表。

 她和李彦诺在一来一往间聊得太久,竟然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

 “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温梦问,“我明天还有王宁德的专题要写,你是不是也要回去处理遗嘱的问题?”

 该说的事情都已经说完,理应回归平常的日子。

 可李彦诺没动。

 刚刚温梦那番冗长的解释,他一字一句全都听了进去。眼下人被钉在地上,表情是肃穆的,看不出端倪,内里却被悔恨撕扯得不成样子。

 温梦没有察觉,只是掏出手机,低头打开叫车软件。

 她要回家去了。

 而在这个时候,她听见李彦诺说:“那几年你过得是不是很辛苦?”

 输入目的地的动作停下。温梦顿了顿,轻声回道:“还可以。”

 “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李彦诺坚持道。是他不应该这么固执、这么逃避,像个傻子一样躲在自己一厢情愿的假设里。

 “好啦。”温梦笑了笑,试图缓和沉重的气氛,“我道过一次歉,你也道过一次歉。我们已经扯平了,不用再提了。”

 但显然李彦诺不认可她的说法:“如果……”

 “什么如果?”

 “如果王宁德在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之后,还能够有机会再遇到宋春娥,你说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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