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初宜没再回消息,沈兆庭手上也还有事。

 一直忙到午饭时分,阴差阳错,下午的两个会都改了时间,沈兆庭就回了趟家,陪他爸妈坐了坐。

 老太太的精神不济,最近更贪睡,吃完午饭,除了催他结婚,没再说几句话,客厅只剩他一个人,没必要多留,又起身回了自己家。

 赵佳欣取回了送洗的衣物,衬衣、西服、风衣和大衣,分门别类放进衣柜。

 她的动作小心,注意不碰到挂在最边上的那件西服外套。

 她老板平时在办公室居多,除了极个别意外的酒渍油渍,送洗的衣服其实都不会看着很脏。

 但那一件不一样。

 不知道他去过什么场合,前襟沾了点粉粉黄黄的东西。

 不像油污,有点发面的质感,一点点,在深色的衣料上格外显眼。

 赵佳欣不太记得了,应该是两个月之前的事,她第一次准备拿去送洗的时候,沈兆庭正好也在,看到了,倒也没太大反应,只说那件不用。

 既然不用洗,赵佳欣就兢兢业业地呵护着那一点污渍。

 放好西服,全屋检查了遍生活用品,也没什么要添的,赵佳欣去敲了敲书房的门。

 “沈总,衣服我放好了,清洁阿姨下午会过来,晚饭需要帮您订餐吗?”

 书房的门开着,但沈兆庭没有抬头,片刻后,才回了句“辛苦了”,又说“不用”。

 沈兆庭的桌上,不是文件,也不是合同,是前几天沈令嘉送来的结婚照。

 有婚纱照,也有婚礼当天的跟拍,装在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里,沈兆庭今天才有空打开。

 他刚坐下时,时间刚过两点。

 等赵佳欣走了,好像只是一眨眼,再看时间,已经将近三点。

 那一沓照片,还剩下大半根本没翻过。

 沈兆庭随手翻看的动作,停在了三分之一的进度。

 他的眼神落在照片上,拇指轻轻摩挲着边缘,但思绪是有些飞回了沈令嘉结婚的那天。

 空气里的发胶气味、香槟泡沫、升空的粉色气球、细细的晚风。

 微弱的酒精,熏红的脸蛋,哭红的眼眶。

 这几年来,初宜在他怀里哭,没有五次也有四次。

 可其中没有一回,他像在沈令嘉的婚礼上那样狼狈。

 并不是初宜穿的亮片尖头高跟鞋踢在他的小腿上叫他吃的苦头。

 事实上,他当时怒气冲头,根本没怎么感觉到疼。

 那件被初宜穿过,接捧花时蹭上了花粉,至今都没有送洗的西服,和沈令嘉送来的婚礼现场照片大乱炖中,此时此刻,被他拿在手里,唯一想要留下的一张,初宜的抓拍。

 这两样东西,才是他真正的狼狈之处。

 恐怕,还要加上他当时义正严辞的怒火。

 沈兆庭在原位坐到了暮色四合。

 等他拿起手机,拨通初宜电话的动作,已经没有犹豫。

 他从来都不是优柔寡断、认不清自己内心的人,但此时此刻,面对那张照片,分明是曾亲眼见过的场景,胸中那股热流,却才后知后觉地焯烫着胸腔,燎着他的血管。

 他也不是反应迟钝的人,很快就意识到,是婚礼后,初宜突然的态度转变,短暂的迷惑了他的思维。

 他被迫重新进入二叔和小侄女的相处模式,乃至于那分火星,在半个月之后,才看似毫无预兆地燎原般燃起。

 等忙音的十几秒钟里,他站了起来,食指轻扣着手机的边缘,又在原地踱起步来。

 “二叔?”

 “你在哪?”

 “我在学校,怎么了嘛?”

 沈兆庭停下脚步,一手按在书桌边缘:“一起吃晚饭,我去接你。”

 “啊……我在收拾行李。”

 不等沈兆庭再问,初宜就说:“宁城有一个物理模型比赛,我们小组的作品进了决赛,比赛开始之前,还有很多修改要做,所有组员都要去。”

 她问:“二叔,有什么事吗?”

 只是几句话的时间,只要见面,就能讲清楚。

 “什么时候走?”

 初宜道:“今天晚上八点的飞机。”

 现在已经五点了,初宜已经该出门了。

 可是,想见一面并不是做不到的事,话也很容易说清楚。

 沈兆庭的视线扫过桌上凌乱的婚礼照片。

 电光火石间,闪过他脑海的,是沈令嘉为期大半年的紧张筹备,所有细节,都力臻完美。

 他想起,那个昏暗的下午,在休息室里,初宜小心翼翼贴在他手背上毛茸茸的脑袋。

 想起她逃走时没有血色的脸。

 想起她近三年的郁郁寡欢。

 也想起,在沈令嘉的婚礼上,她哭着说,有时候,真不想再继续喜欢他。

 初宜值得一个不那么匆忙的,他的回答。

 初宜又叫了一声“二叔”,沈兆庭道:“吃过饭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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