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公主脸颊哭得红扑扑的,咬了咬下唇:“谢谢章叔叔。”

 身旁两位少监亦是主刀太监,公主颤动着鸦羽般的眼睫望过去,又巴巴地回过头望着章敏。

 章敏会意,忙道:“这两位是李少监和方少监。”

 公主走过去拉住两人的衣袍,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李叔叔,方叔叔,你们看到叫‘梁寒’的哥哥,也要记得喊我,我就在月安宫,哪里都不去。”

 两人怎担得起温凝公主一声叔叔,听到公主吩咐连忙哈腰拱手道是。

 小小的人长长叹口气,迈着小短腿一溜烟跑了。

 温凝公主身边伺候的玉嬷嬷找半天没寻到人,知道公主怕是又往红杏苑去了,急急回去找,一转头便瞧见公主毛团一般跑过来。

 手里拿着一枝新鲜的红杏,红艳欲滴,宛若天边红云,映衬着公主的面颊更显白嫩细腻。

 玉嬷嬷心生感慨,公主当真是遗传了婉妃娘娘全部的美貌,杏花再美,却不及公主万一。

 公主偷偷跑出去玩,尤其是去那种地方,教人瞧见了不好。

 可玉嬷嬷看到公主天真纯澈的面庞,还是不忍心苛责,只是牵着她绵软的小手,往月安宫的方向去。

 “公主今日还没见到漂亮哥哥呀?”玉嬷嬷试探性地问。

 玉嬷嬷人很好,公主有什么心事都会对她说。

 公主自打记事起,就常常做一些奇怪的梦。

 梦中她不是公主,而是个泥猴儿般脏兮兮的小宫女,她没有娘亲,没有父皇,带她进宫的姑姑似乎也不喜欢她。

 她在净室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漂亮的小哥哥,满身血污,面色苍白,眼看着就要死了,可他伸出冰凉的手,抚摸她的脸颊。

 她抱着漂亮哥哥,把自己全部的温暖都给他。

 她在梦境里看到哥哥被人欺负,阴阳怪气的太监总管让哥哥给他洗脚,宫中的贵人们将他踩在地上羞辱,还有又老又丑的死太监伸手摸哥哥的脸。

 她看到哥哥在黑暗不见光的角落里用刀子割自己的身体,鲜血流下来,哥哥眼眶赤红,漆黑的眸底透着冷冽与痛恨……

 后来她长大了,哥哥也更漂亮了,他在人前威风八面,谁都怕他,只有她不怕。

 哥哥待她很好,送她鹦鹉,教她写字,还给她摘天上的星星。

 哥哥每晚都抱着她睡觉才能安心,有时候她不在,哥哥就要发脾气。

 她还梦到自己哭着对哥哥说,倘若再来一世,她一定要早点去找他,就算自己被人欺负,她也一定要保护漂亮哥哥。

 梦境断断续续的,很多事情连接不上,可是又格外清晰,仿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她记得哥哥的名字,也记得自己在梦中的承诺。

 五岁这年在蚕室遇见的哥哥,所以她一定要每天蹲点去瞧,她不要错过哥哥。

 玉嬷嬷知道公主常常半夜醒来哭泣,她还诧异着,一向快快乐乐、蹦蹦跳跳的小公主,怎会忽然变得如此多愁善感?

 公主对她说了梦里的事情,玉嬷嬷就更加吃惊了。

 五岁大的孩子,竟已经能够完完整整地将梦中故事讲出来,有些还是小孩子本不应该知道的东西。

 一开始,玉嬷嬷宽慰她说梦里都是假的,可公主哭得伤心,日夜惦记,玉嬷嬷也无可奈何,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暂且先由她去。

 公主说是自己五岁这年发生的事情,那么等这段时日过去,还没有等到漂亮哥哥,到时候公主就知道这梦不可信了。

 所以玉嬷嬷并不太过担心,依旧每晚和婉妃娘娘哄着公主安眠。

 ……

 酉时的梆子传来,巷尾破旧的竹屋内残灯摇曳,烛火昏黄。

 桌上一壶浊酒,两个小菜,虽不丰盛,却也喝得尽兴。

 着深蓝色交领的那人正是蚕室的主刀太监庄平,恰逢出宫办事,便寻个空隙摸到旧友家中,两人开怀畅饮一番,也颇有滋味。

 三巡过后,庄平微醺,想到这些日在宫中的趣事,低低笑出声来,喝了口酒道:“这温凝公主倒是个奇人,三五岁的小姑娘总爱往咱们净身房去,你说说这是什么怪事!”

 对面那人笑道:“怕不是瞧上了你们衙门哪个细皮嫩肉的小太监,想带回去陪玩儿。”

 庄平摆首道:“若真如此倒好办,看上哪个奴才,遣人说一声要过去便是,可怪就怪在公主指名道姓,说要找个叫什么……咱们压根没听过那人的名字!公主信誓旦旦,说这人今年定会入宫,只是不知道是哪一日,让咱们留心。”

 对面也讶了讶:“这是未卜先知啊,真不是故意找茬子的?”

 庄平挠了挠后脖儿:“那名字好生熟悉,一时竟想不起来,好像叫……叫什么……对了,说是叫‘梁寒’!老吴,跟你学功夫的那个徒儿叫什么来着?”

 老吴愕然睁大双眼,一时间有些不敢置信。

 两人皆是微醺,并未听见屋外轻微的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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